《红楼梦》中的南京方言单音词

发布日期:2017-12-05浏览次数: 字号:[] 作者:樊 斌 朱 凌 来源:

以一部著作形成一门独特的学问,《红楼梦》空前绝后;以一部作品成就一代文学巨匠,曹雪芹当为翘楚。几百年来,浩如瀚海的红学研究著作辈出,人们试图从这部巨著中寻找蛛丝马迹,以解开一个又一个萦绕在人们心头的谜团,探究一层又一层被历史尘封的真相。其中,《红楼梦》的语言研究当数极其重要的一支。

究竟曹雪芹在《红楼梦》中采用了多少种方言,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然而,语言尤其是方言,是社会赋予人生的一种特殊印记。“少小离家老大归”,不变的往往是“乡音”。因此,研究作品的语言绝不能脱离作者的生活经历。

从曹雪芹独特的家族背景和生活经历来看,古城南京和曹氏家族、和曹雪芹本人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在这里,曹家曾有过“呼吸会能通帝座”的显赫,也是这里,深藏着曹雪芹心底永远的伤痛。百年诗礼之家的迅速衰败,举家北迁后的穷困潦倒,都时时刺痛着这位生于南京的旷世之才。“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没有切肤之痛,何能吟出如此大彻大悟的千古绝唱!

众所皆知,《红楼梦》很大程度是写曹氏家族的故事。那么,曹雪芹在用如椽巨笔创作不朽名著《红楼梦》的过程中,萦绕在心头的,正是当年曹家在南京时“烈火烹油、鲜花著锦”的鼎盛;出现在眼前的,当是每每念及的“当日所有女子”的音容笑貌;回响在耳际的,定是故人所操、作者所熟悉的南京方言了。因此,《红楼梦》中大量出现南京方言顺乎情合乎理。

也许,有人能从笔者以下例句中指认出其他方言,这也不奇怪。语言是流动的,它象家乡的小溪,随着游子的脚步流向四方,也宽容地接纳着他乡的清泉。尤其象南京这样一个经历明初大规模迁徙的移民城市。这就形成了南京方言的一个显著特点:不仅具有兼容性,还具有交叉性。

笔者为金陵土著世家,自清代中叶起,至今居南京已是第12代,祖居老城南“金陵十八坊”之一的颜料坊。笔者母亲一系也为老南京聚集地——七家湾的后裔。自幼耳濡目染,对南京方言俗话土语的识别能力与生俱来———

曹雪芹在他的不朽巨著《红楼梦》中大量采用南京方言,印证了他的家族,生活圈子的语言习惯。其中,大量“单音词”的娴熟运用,让南京人读来,倍感亲切!以下仅举数例为证:

一、猴

第十四回:“宝玉听说,便猴向凤姐身上立刻要牌”。

第十五回:凤姐笑道:“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和女孩儿似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

第二十四回:“宝玉……便猴上身去,涎着脸笑道……”。

以上的“猴”字在南京方言中均用作动词,有“(象猴子那样)爬”的意思,且双脚悬空,常用来形容小孩子撒娇的动作。迄今为止,这个词还鲜活在老南京人口中,譬如,老南京人说衣服短了,都不说短,而是说衣服“猴”在身上。

二、怄

第八回:“原来袭人未睡,不过是故意装睡,引着宝玉来怄他玩耍”。

第二十六回:“现在他家依栖,若是认真怄气也觉没趣”。

第六十一回:“随你们罢!没的怄气”。

“怄”读作:(òu),在南京话中除有“怄气”的意思外,还有“引逗”的意思。以上第八回中该字,曹雪芹用的就是“引逗”的意思。

三、玩

第十二回:“心下方想到凤姐玩他,因此发一日狠”。

第二十八回:“薛蟠不等说完,先站起来拦道:‘我不来,别算我。这竟是玩我呢!’”

其中的“玩”,均不能理解为“玩耍”,而是“故意玩弄、戏弄”的意思。南京人口语中的“玩”常含此意,如“你不要‘玩’我”就是“你不要用欺骗的手段戏弄我”的意思。曹雪芹在这里把这个词用活了。

四、偏

第十四回:“凤姐正吃饭,见他们来了,笑道:‘好长腿子,快上来罢。’宝玉道:‘我们偏了。’”

第二十六回:“正说着,只见宝钗走进来,笑道:‘偏了我们新鲜东西了’,宝玉笑道:‘姐姐家的东西,自然先偏了我们了。’”

第三十四回:“况且二爷素日的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

第三十九回:“李纨瞅着他笑道:‘偏叫你坐!’”

第三十九回:“偏老太太只听他一个人的话。”

现代汉语中“偏”作副词用,作“偏偏”讲。在老南京方言中,“偏”还用作动词,作“吃”讲,如上述第十四回和二十六回中的“偏”字,可见曹雪芹对南京方言的适用十分娴熟自如。

五、括

第三十一回:“宝玉……笑道:‘袭人好意来劝,你又括上他’”。

“括”这个词在南京方言中有“说”的意思,老南京人把“聊天”叫作“括白”。把挨批评、挨骂叫作“挨括”。如:“你又挨括了吧?”现在这个词在今天的老南京人口中尚在沿用。

六、兴

第二十一回:“凤姐道:‘都是你兴的他,我只和你算帐就完了’。”

第十六回:“贾琏笑道:‘你别兴头。才学着办事,到先学会了这把戏……’”。

第二十七回:“不知说了一句话半句话,名儿姓儿知道了没有,就把他兴头的这个样儿!”

第三十九回:“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见焙茗兴兴头头的回来了。”

第四十八回:“只见香菱兴兴头头的,又往黛玉那边来了。”

按:上例中的“兴”,南京方言中均读为xin,单用时意为“使……过分得意”或“(因过分高兴)表现出不恰当的行为动作”。“兴头”由“兴”而来,可以解释为“得意”“(过分)高兴”。“兴兴头头”是“兴头”的重叠式,南京人口语中常用,意为“高高兴兴”“十分高兴”。譬如:他兴兴头头跑来 ,却扑了一场空。

七、捶

第七回:“等我回了老太太,看是捶你不捶你!”

第九回:“仔细回去我好不好先捶了你,然后回老爷、太太……”。

在南京方言中“捶”就是“揍”,多用为口语。

八、靸

第十四回:“又有十二众青年尼僧,搭绣衣,靸红鞋。”

第二十回:“次早,天方明时,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来了。

南京方言中“靸”就是“拖”的意思。

九、捱

第十九回:“先时还挣扎的住,次后捱住,只要睡……”。

第三十二回:“宝玉只管呆着脸说道:‘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捱着。’”

“捱”就是“撑”。南京俗话中有“愿在世上捱,不在土里埋”。

十、踮

第四十三回:“只见宝玉遍体纯素,一言不发,跨上马,一弯腰,顺着街就踮下去了。”“踮”就是“溜”,有俏皮的意味。至今,不少南京人还常挂在嘴边——“还没有下班,他就踮掉了。”

十一、搪

第八回:“薛姨妈笑道:‘老货,只管放心喝你的去罢!让你奶奶去也喝一杯搪搪寒气。’”“搪”在南京方言中也有“垫”的意思。指正餐之前吃点食物。南京人常说“吃点下粥,搪搪饥。”

十二、盛

第三十一回:“宝玉笑道:‘原来杯盘就是盛东西的’。”

第六十二回:“盛半碗梗米饭来。”

第七十五回:“贾母见尤氏吃的仍是白米饭。因问道:‘怎么不盛我的饭?’”

南京方言中,把装饭说成“盛饭”。至今沿用。

十三、嚼

第五十回:“黛玉又道:‘你也有才尽力穷之时!我听听,还有什么舌头嚼了?’”

第五十七回:“黛玉啐道:‘趁这会子不歇一歇,还嚼什么蛆。’紫鹃笑道:‘倒不是白嚼蛆。’”

第六十三回:“二姐便悄悄咬牙骂道:‘很会嚼舌根的猴儿崽子,留下我们,给你爹做妈不成?’”

“嚼舌、嚼蛆、嚼白蛆、嚼舌根”均为南京方言,且在书中反复出现。

十四、韶

第二十四回:“贾芸听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辞”。

“韶”sao(阳平)在南京方言中使用的很广泛,南京方言里嫌人话多,说“韶”。一般说“韶死了”“韶老太”“韶得不得了”等。

“韶”,《辞海》中的注释有两条:(1)虞舜乐名;(2)美好。与“唠叨”没有丝毫语义上的联系。因此,笔者认为“韶”就是曹雪芹按南京方言的音借用的字。

十五、撒

第五十四回:“可巧我到阎王那里去,因为撒了一泡尿在地下。”

“撒了一泡尿”是南京人的口语。至今有老人哄孩子撒尿,还有“下流坯,不打不撒尿”的口诀。

十六、歪

第九十七回:“黛玉又喘成一处,说不上来,闭了眼。紫鹃道‘姑娘歪歪儿罢。’黛玉又摇摇头儿。”

这“歪”,如果不是南京人还真弄不懂它的确切含义。此“歪”在南京方言中指“躺”,躺在床上的意思。南京方言“歪歪儿”即在床上“歪一会儿”“躺一会儿”。

十七、折

第九十一回:“宝蟾把脸红着,并不答言,只管把果子折在一个碟子里”。

南京方言中的“折”就是把食物从一个盛器倒进另一个盛器里。“把这碗菜折到塑料盒子里。”

十八、跐

第三十六回:“凤姐把衣服挽了挽,跐着角门的门槛子,笑道:‘这里的过门风倒凉快,吹一吹再走’……”

“跐”这个动词南京人常说,意思是脚后跟顶着什么站立在那儿。

十九、搁

第六十一回:“春燕说荤的不好,另叫你炒过面筋儿,少搁油才好。”

南京方言中把炒菜放油说成“搁油”。这也在曹雪芹笔下多次出现。

二十、搛

第四十一回:“凤姐笑道:‘姥姥要吃什么,说出名儿来,我搛了喂你。’”

第四十四回:“你把茄子鲞搛些喂他。”

“搛”是“夹持”的意思。即用筷子“搛菜”。南京方言中常用的词汇。

二十一、希

第五十回:“已预备下希嫩的野鸡,请用晚饭去”。

南京方言中常常用“希”作为程度副词来表示“非常”的意思。如:煮得希烂,就表示煮得非常非常烂。

二十二、村

第六十三回:“你一天不挨他两句硬话村你,你再过不去。”

第六十二回:“黛玉自悔失言,原是打趣宝玉的,就忘了村了彩云了。”

这个“村”字,不熟稔南京方言的人读之,简直不知所云。南京方言中把说话冲人,拿话呛人、堵人叫作“cen”(去声)。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借用“村”来让“cen”落于纸笔。

“村”在《辞海》中的注释有四条,其中第四条注释:“用不好听的话伤人”和“cen”的意思比较接近。因此,笔者认为,这一出自《红楼梦》的注释,其源头依然是出自南京方言。

二十三、岔

第六十一回:“林之孝家的说道:‘这话岔了,方才我见你妈出去,我才关门。’”

“岔”南京方言。南京人常说“你鸡岔巴,鸭岔巴,吃多了。”

二十四、打

第五十七回:“过三天五天,我倒得拿些钱来,给他们打酒买点心才好。”

第六十一回:“说赏我打酒吃”。

曹雪芹笔下的“打”是经典的南京方言单音词。沿用至今,经久不衰。打酒、打酱油,尤其是至今仍使用频率极高的“打酱油”已经成为富有代表性的南京方言词汇。

《红楼梦》中的南京方言多达千余处,单音词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以上选择的24例是常在老南京人口中出现,使用频率较高的单音词词汇。仅仅这些“乡音”也让曹雪芹这个老南京人形象跃然纸上!

(作者单位:《文化徽商》编辑部)


上一篇:
下一篇:
Produced By 大汉网络 大汉版通发布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