甪直掌故(上)

发布日期:2018-10-18浏览次数: 字号:[] 作者: 李建荣 来源:

吴王行宫梧桐园

甪直建有吴王行宫“梧桐园”的说法,由来已久。可惜,“梧桐园”早已不存在了,我们只能从历代的记载中,追根溯源,寻找一些蛛丝马迹,还原部分真相。

汉乐府已有“梧宫秋,吴王愁”之语。南北朝文人任昉在《述异记》中说:“梧桐园,吴郡夫差园也,相传在甫里塘北,地名枫庄者。”枫庄的地理位置,在今甪直镇淞南行政村,旁边还有大厍、云龙、西横、娄里等村庄。甫里塘是吴淞江通往甪直古镇区的一条河道,流经枫庄。这是梧桐园位于甫里(甪直)最早的记载。“云龙”纹饰通常用于皇家宫殿,云龙村或为雕梁画栋的工匠聚居之地;“大厍”既可解做大的库房,也可解做大的村落,或为“梧桐园”的物资仓库,也可能是梧桐园工作人员解散后,聚居形成的村庄。

唐宋时期,甫里这一片地区属于吴宫乡。朝廷把甫里地区辟为“吴宫乡”,想必是有所依凭的。唐代刘沧《吴宫曲》诗:“吴苑荒凉故国名,吴山月上照江明;残春碧树自留影,夜半子规何处声。芦叶长侵洲渚暗,苹花开尽水烟平。经过此地千年恨,荏苒东风露色清。”此诗气势不凡,意境深远,吴王行宫梧桐园濒临吴淞江已是呼之欲出了。

晚唐陆龟蒙《问吴宫辞》序云:“甫里之乡吴宫,在长洲苑东南五十里,非夫差所幸之别馆耶?披图籍,不见其说;询故老,不得其地。其名存,其迹灭。怅然兴怀古之思。”宋代范成大《吴郡志》卷八“古迹”有云:“梧桐园,在吴宫,本吴王夫差园也。”又:“吴宫乡,在吴江县甫里之地,在今长洲东南五十里。相传吴王别宫,然举无旧迹矣。”陆龟蒙和范成大都指明吴王夫差的行宫在甫里,只是没找到相关的遗迹。

元代女诗人郑允端随夫寓居甫里陈湖(今澄湖)畔,她曾游览梧桐园旧址,发现一泓清泉,遂作《题吴宫古井》诗:“吴王废苑千余载,尚有寒泉一掬清。巧匠凿成推引手,断弦牵出辘轳鸣。涓涓多似江州泪,轧轧疑如出寒声。一曲难湔亡国恨,空留古井不胜情。”妙在一个“湔”字,吴王心头之悔恨,岂是一掬清泉能“湔”洗的?

明初,甫里诗人高启《梧桐园》诗云:“桐花香,桐叶冷。生宫园,复宫井。雨滴夜,风惊秋。凤不来,君王愁。”不愧是明初四杰之首,言短意长,阐明了吴王筑梧桐园而凤不至的惆怅。吴王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沉迷享乐,宠信奸臣伯噽,赐死了能臣伍子胥,最终遭卧薪尝胆的勾践反戈一击,一败涂地,悔之晚矣。这个伯噽,与伍子胥既是老乡(都从楚国来),又是同事(同在吴王手下当差),却收受越王贿赂,陷害伍子胥,由此衍生出“泼皮”(音似伯噽)这个等同于无赖的词汇。

《吴趋访古录》录有“梧桐园”诗:“梧桐瑟瑟吴宫秋,吴王宫中乐未休。井栏疏雨点秋叶,采香仕女含颦愁。对君歌舞背君泣,满院西风则秋色。越骑东来铁甲呜,梧桐老矣芳园歇。惟余凉月挂疏枝,曾照当筵金屈卮。杨柳伤心枯树赋,蘼芜衔恨碧云墀。凄凉池馆荒榛麓,么凤不来乌喙啄。珍重龙门百尺桐,置身莫任居高覆。”诗歌把梧桐园曾经的喧闹与冷清,宫女的逢迎与寂寞,园中景色的华丽与凋零,刻画得栩栩如生。

清代甪直人许名崙写过一篇《梧桐园吊古并序》:“甫里枫庄,吴宫乡者,实吴王夫差梧桐园故迹也……嗟呼,物换星移,风流云散,亭台丽景,只绕寒烟,粉黛美人,遂成黄土。”曾经的叱咤风云已烟消云散,昔日的香车美人已零落成泥,只剩下茅屋数间,令人唏嘘。在一代代文人的笔墨追问下,梧桐园位于甫里,几成定论。

梧桐园,是吴王夫差蓄养美女、寻欢作乐的行宫,还是他招纳人才却无人响应的地方,已经没有答案了。当年在梧桐园里翘首以盼的宫人们,等到的不是前来翻牌的吴王,也不是力挽狂澜的大才,而是越国的铁蹄和吴王自刎而死的噩耗。吴王夫差当政第二十三年的深秋,梧桐园的叶子一片片飘落,却无人打理,静如空庭。

我们重拾“梧桐园”的话题,不是再现吴王夫差的荣光,而是以他的沉痛教训为警示,让我们铭记,“居安思危”和“重视人才”是国家振兴的基石;君王的丰功伟业,不在于拥有多少标志性建筑,而在于给老百姓营造安居乐业、和谐幸福的社会环境。

城隍老爷春申君

老一辈的甪直人都知道,古镇北端曾有一座府城隍庙,供奉的是春申君黄歇。东海之滨的甫里,怎么会把楚国人黄歇敬为城隍老爷呢?

春秋战国时期,诸侯之间战事纷起,社会动荡不安。公元前493年,吴国灭越;公元前473年,越国灭吴;公元前333年,楚国灭越。此后一百多年,甫里属楚国。春申君黄歇就生活在楚国占领吴地的那个时期。因他才学过人,风度翩翩,粉丝众多,被人称誉为战国四公子之一(另三位是魏国信陵君魏无忌、齐国孟尝君田文、赵国平原君赵胜)。黄歇年轻时有勇有谋,出使秦国时,让在秦国当人质的楚王穿上自己的使者服饰,偷偷返回楚国,自己住在楚王的宿舍里装病,几天后才出来,承认自己是楚王的替身,宁愿受死。幸好秦王饶恕了他。

黄歇草根逆袭,换来了他在楚国的荣耀,位居相国。楚考烈王没有子嗣,黄歇很着急,给楚考烈王找了许多美女也无济于事。春申君的门客李园有个妹妹叫李环,色艺俱佳。李环托哥哥引见给黄歇,黄歇对李环一见倾心,两人如胶似漆地过了一个月。李环对黄歇说,楚王没有子嗣,你把我献给楚王,可保你荣华富贵。黄歇明白李环的弦外之音,她已有喜。

《史记》载:“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诸侯患秦攻伐无已时,乃相与合从,西伐秦,而楚王为从长,春申君用事。至函谷关,秦出兵攻,诸侯兵皆败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当时,黄歇吃了败仗,已在楚考烈王那儿失宠,一旦楚考烈王不在了,他可能一夜之间便会一无所有。也许是春申君太看重权势了,也许是利令智昏,也可能是年老糊涂了,他竟然同意了李环的建议。

李环如愿以偿得到了楚考烈王的宠爱,还生下了一个大胖儿子。李环的哥哥李园得到了重用,春申君也保住了相位。李园觊觎黄歇的权势,生怕黄歇说漏了嘴,那自己跟妹妹就完蛋了,他就通过李环给楚考烈王吹枕边风,把黄歇调离都城,封了淮北十三县,让黄歇去了淮北。李圆想灭了黄歇的口,在妹妹跟前说黄歇的坏话。李环顾念与黄歇的旧情,就对楚王说:“以吴封春申君,以备东边。”吴地东面是海洋,当时还没倭寇与海盗,有什么好防的?李环让黄歇到吴国旧地(今无锡、苏州、上海一带),意在保全黄歇。

黄歇带着他的一帮门客来到吴地,像治理国家一样,把吴地治理得井井有条。淤塞的河道得到疏浚,荒芜的田地得到开垦,混乱的社会秩序得到改善,连年征战的百姓得到喘息,家里有了余粮,口袋里有了余钱。李园虽在朝内位高权重,但他一直担心黄歇把与李环有一腿的事泄漏出去,一直想杀黄歇灭口。黄歇的门客朱英提醒黄歇,要他小心李园的狼子野心。黄歇却说:“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黄歇过于自信了,他觉得李园是个软弱的人,在自己手下当门客时表现也很好,谅他不会怎么样的。然而,他失算了。当他得知楚考烈王去世,回都城吊唁时,被李园派遣的刺客杀死,身首异处。

黄歇虽然不得善终,但是吴地的百姓却很怀念他。苏州建起了春申君庙,甫里修建了府城隍庙,庙里供奉的就是春申君黄歇。黄歇是个有才能的人,不管他个人命运如何,只要在他执政时眷顾老百姓,老百姓就会记得他的好。一如后来与朱元璋争夺天下的吴王张士诚。在朱元璋眼里,张士诚是眼中钉,但在苏州老百姓的心里,张士诚是个好领导。张士诚死后,老百姓在他的生日农历九月初四烧香祭祀他,民间称“九四香”,俗称“狗屎香”。人们私下里仍在谈论张士诚的事情,由此衍生出一句苏州话叫“讲张”。

春申君管理吴地时,甫里只是一个村落,春申君死后,甫里怎么会建有府城隍庙呢?要知道,府城隍老爷在冥界属于市县级官员,一个村或一个镇建府城隍庙是否越级了?笔者猜想,当时的甫里东面,还只是滩涂(今上海地区),黄歇可能就在甫里办公,管理这一片地区,因为甫里有吴王夫差的旧行宫,用作公馆正合适。在春申君办公的地方修建府城隍庙,也就名正言顺了。

民国初期,甪直乡绅沈柏寒为发展教育,在圮废的府城隍庙旧址,兴建了甫里小学三院,招收一二年级的学生。后来,在府城隍庙旧址上还修建了一座电影院。原先的府城隍庙已不复存在,但在原址周边,还保留着府庙弄、庙后头等地名。二十一世纪初,甪直居民利用府庙弄东侧的空地,建了一间微缩版的府城隍庙,每逢初一、月半和农历节日,民众烧香祭祀黄歇,祈福平安。春申君在天之灵,应该感到一丝安慰了吧。

摇城遗址在澄湖

苏州人习惯把泰伯,视为吴地居民的祖先。其实,在“泰伯奔吴”之前,吴地土著已存在了数千年。

1974年春,澄湖西岸的车坊在围湖造田时,在湖底发现大批文物和古井。南京博物院与吴县文化馆随即配合清理古井150口,出土各类器物1200余件。这些器物分别属于崧泽文化、良渚文化、马桥文化、西周及汉至宋各个时期。充分说明此地在数千年前,已有人类聚居繁衍。由于地势较低,经常受洪水侵淹,直到北宋末期,原住民不得不撤退到附近地段生活。

据专家考证,这处被湖水淹没的城邑,便是春秋战国时期越王摇城的遗址所在。《越绝书》“吴地传”有云:“摇城者,吴王子居焉,后越摇王居之。稻田三百顷,在邑东南,肥饶,水绝。去县五十里。”摇城,吴国的王子曾居住在这里,后来,越摇王也居于此。在城东南,有三百顷稻田,土地肥沃,水源好到了极点。城邑距离都城五十里。

这个越王摇与苏州有什么渊源呢?越王摇是勾践的后裔,生活在战国末期。他的前任越王翳曾从越地迁都姑苏(今苏州)。越王摇在苏州生活过十几年。公元前214年,越王摇被秦始皇打败后,就迁回大溪(今浙江温岭),后又迁往东瓯(今温州)。秦始皇于公元前214年废除瓯越王摇,赐驺姓,设会稽郡。几年后,驺摇随项羽反秦,因受冷遇而归乡,后随刘邦打败项羽。公元前192年,驺摇受汉皇封为东海王,于公元前185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摇城因越王摇曾居于此而得名。从出土文物看,在越王摇来苏州之前,这个地方早就有人定居了。

车坊的瑶盛、大姚、澄墩等村庄,就在澄湖边上,“围湖造田”人为地把田地向湖中延伸了几里,致使摇城遗址部分被埋在了农田下。车坊盛产“水八仙”和优质稻米,与古籍上记载的信息相符。摇城与瑶盛的读音极其相似。1986年,摇城遗址被列为吴县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01年为苏州市文物保护单位。

2003年9月下旬,位于澄湖北岸的甪直镇郭巷村一带,在湖底清淤取土时又发现历史遗存。苏州博物馆和吴中区文管办再次进行了发掘。经过两个月的工作,发现水井402口,灰坑443个,出土各类文物近500件。有崧泽文化时期的彩绘陶瓶、黑皮陶壶,良渚文化时期的提梁壶,西周时期的陶尊,东周时期的铜削等珍贵文物。还有一定数量带有中原文化因素的仿铜陶器,因为吴地曾经作为楚国的属地,自然而然吸收了外来的工艺。

这两次发掘都证明了澄湖的西北部,曾经是一座城邑,与地方志上记载的不谋而合。据《吴郡甫里志》载:“陈湖,相传旧本陈州,沉为湖。迄今水清浅时,底有街井,上马石等物,舟人往往见之。”澄湖北岸的席墟(古代种植席草和交易草席的地方)、支家堰(筑坝拦截洪水、保护家园)、东关(摇城东部的一处关隘)等地名,隐约说明这一带在古代便已人丁兴旺、商业繁荣,是一处规模不小的城镇。

澄湖旧称沉湖、陈湖,“地陷成湖”是成立的,但沉下去的并不是陈州城。真正的陈州,位于河南,今周口市淮阳县境内,该地有太昊陵、平粮台和曹植墓等古迹,戏剧《陈州放粮》的故事,说的就是那里。晚唐诗人陆龟蒙、皮日休等,经常泛舟吴淞江,从甫里到松陵游玩。吴淞江距离澄湖很近,但他们的诗文中从未提及数万亩水面的陈湖(今澄湖),而南宋乾道八年,寂堂禅师在碛砂洲建延圣院时,澄湖已形成。据此,澄湖当在五代十国至南宋初期逐渐形成。

尽管摇城遗址在澄湖西北部,已被专家确认,但摇城的前身,还可推前二三千年。甪直地区的先民,依水而居,并通过凿井,创造水源,抵抗干旱,从纯粹的依赖自然,向合理利用自然过渡。而原始村落和碳化稻谷的发现,说明距今五千多年前,甪直的祖先已开始种植水稻,不仅证明了人工栽培水稻的历史,同时也表明当时社会经济开始从渔猎经济向稻作农业经济转化。各种实用陶具和精美玉器的大量出现,说明当时的手工业和冶炼水平已达到一定的高度。

《吴趋访古录》有“陈湖”诗:“沧海桑田事有无,陆沉空复吊陈湖。烟波笠泽鱼龙影,风物江乡蟹稻区。岂是昆池余劫火,任教水国长茭芦。蓬莱清浅今三度,井石分明竞沼吴。”沉睡在澄湖水底的城池,人类活动从新石器时代一直延续至北宋,数千年绵延不断。

孙妃与孙妃墓

甪直西南五里处,有一个10来亩的水面叫孙墓洋,传说水底下是孙权(182~252)一位爱妃的墓,俗称孙妃墓。墓西是孙妃村,相传孙妃出生于此,后人称之孙妃村;墓东是孙墓村,相传孙权葬爱妃于此,派族人看护陵墓,世代相袭,故名孙墓村,村中俱是姓孙的人家。

这位孙妃的身份,至今披着神秘的面纱。《吴郡甫里志》《元和县志》等地方志上只是提及,并未介绍她的身世。西晋陈寿的《三国志·吴书·妃嫔传》,一共记载了孙权的谢、徐、步、王、王、潘等六位夫人,均是名门之女,并无这位孙妃。东晋张勃的《吴录》和王嘉的《拾遗记》,补录了孙权的袁夫人、仲姬和赵夫人等,也没有这位孙妃的记载。但是,这位孙妃离世后,孙权以“水葬”庇护她并且派族人长期看护陵墓,这种待遇不是一般的妃子能享有的,显然她在孙权心目中占有特殊的地位。

孙权小时候生活在老家富阳和杭州一带,10岁时,父亲孙坚(155~191)战死沙场,兄长孙策(175~200)继续驰骋疆场,取得节节胜利。孙权和母亲吴国太随后到吴郡的郡治吴县生活。吴郡是孙权家族大展宏图的根据地,是其成就帝业的大后方。孙权19岁时,孙策被人刺杀,孙权接手父兄的基业,成为一方诸侯。也就是说,孙权12至19岁,生活在吴县。后来他攻城拔寨,三国鼎立,才先后迁往京口(镇江)、建业(南京)、武昌等地。孙权居留在吴县期间,少不得游山玩水,结交英雄豪杰。有一次,他在郡城东面桃浜(因村中遍植桃树而得名,明清以后因村民多有从事砖瓦制作和陶瓷品交易,遂称陶浜)欣赏桃花时,遇见村里一位美丽的姑娘,两人一见钟情。然而,由于姑娘出身卑微,孙权的初恋没有得到母亲的认可。在吴国太看来,与江东名门望族联姻,方能对孙权的事业有所帮助,她不允许一位贫贱少女登堂入室,影响孙权的前途。

尽管孙权在母亲的安排下,先后娶了谢夫人和徐夫人,但他并没有放弃心上人,偷偷把她带在身边,行军打仗也不例外。孙权虽然没有明媒正娶她,但她却是他的心头肉。孙权的长子孙登出生于209年,而208年是赤壁大战之年,孙权能于百忙之中临幸孙妃,必是近在咫尺了。据史料记载,孙登出生后,因其生母身份“庶贱”,由孙权的徐夫人担任孙登的养母。孙登的母亲极可能便是这位来自桃浜的民女。孙妃生性恬淡,不喜欢后宫的争斗,也可能受到孙权几位夫人的排挤,加之骨肉分离,孙权又移情别恋于步夫人,使她心灰意冷,故而辞别回乡,从此没在孙权身边出现。孙权还是深爱她的,在他成为吴王后,立孙登为王太子。孙权称帝后,准备立孙登为皇太子,孙登推辞道:“要立皇太子,应该先立皇后呀。”孙权问:“你的母亲在哪里?”孙登毫不犹豫地回答:“在吴郡。”孙权一时语塞,因为纵然孙登的母亲还活着,他也不可能立她为皇后。孙权由此心生愧疚,直到70岁也没立皇后,但还是立孙登为皇太子。241年,33岁的孙登因病离世。临终前,孙登留下一篇《临终上疏》,心系家国,情真意切,令人动容。孙登的英年早逝,让其母亲孙妃伤透了心,郁郁成疾,不久便离开了人世。孙权没有忘记这位初恋情人,知她与世无争,素喜清静,便以水葬的方式,让她长眠于水底,不让世人打扰她的清梦。(他父母孙坚夫妇的墓、兄长孙策的墓,都是在苏州盘门外土葬的。唯孙妃以水葬,显然是一种偏爱了。)

20世纪80年代末,孙墓洋以西、陶浜以南,甪直镇修建了一座砖窑厂。人们为便于上下班,在孙墓洋修筑了一条堰堤,又在西侧的河道上修建了一座木桥。1991年,有村民承包孙墓洋养鱼,抽水晒塘,在河底发现一大片烂淤,用篙子试探深浅,发现淤泥下面有石板。不少村民在淤泥中淘到陶器瓷器之类古董,后以每个二三十元被古玩商一股脑儿收去。村民害怕石板下面有机关,没人敢揭开一探究竟,当时村民也没文物概念,没去通知文管部门,仍作鱼塘使用。2003年,因苏州环城高速的建设,孙墓村整体搬迁至唐家浜以东,孙墓洋被填了一部分,孙妃墓没有进行“抢救性发掘”,墓中有无墓志铭之类不得而知。孙妃到底姓甚名谁,生卒何年,或将永远湮没于地下,成为千古之谜。

转念一想,这对孙妃来说,未尝不是幸事。

张镇与张陵山

民谚云:“先有张陵山,后有甪直镇。”相传2500年前的春秋时期,吴王阖闾在苏州城东开阖闾塘,建离宫,吴王夫差在吴淞江畔修建行宫“梧桐园”,两者之间有个村落,方圆刚好一里,故称甫里。甪直古镇由甫里村发展衍变而来。张陵山有座城隍庙,庙宇里敬奉的城隍老爷叫张镇,附近的乡民把张镇视为护佑一方的神仙。那么,张镇是谁呢?

张陵山位于甪直古镇南三里处,原有东西两陵,实为两个相距百米左右的土墩,高二三十米,面积约六千平方米。1975年始,甪直第一砖瓦厂在张陵西山取土制砖,出土的玉镯、玉瑗、玉管、穿孔玉斧、石斧、石锛、陶器等文物流失于民间。为抢救文物、研究历史,南京博物院和吴县文管会于1977年5月和1979年9月,在张陵西山进行抢救性发掘,清理出新石器时代墓葬11座、东晋砖室墓5座,出土文物200余件。1982年,砖瓦厂又到张陵东山取土,山体被挖去近一半。南京博物院和甪直文保会,于1982年8月和1984年6月进行抢救性发掘,清理出崧泽文化、良渚文化、吴文化时期的墓葬4座,出土了璧、琮等玉器30余件和一些陶片。张陵山出土的大量文物,现收藏于南京博物院等处。

张陵山的考古发现,证明在五六千年之前,甪直地区已有人类繁衍生息,据其生产、生活用品来说,已达到一定的文明程度。半座张陵东山得以保留下来,成为一处非常重要的古文化遗址。

张陵西山的东晋墓中,出土有生产工具的石器、玉制装饰品、生活陶器以及晋代青瓷。张镇墓碑志,就在四号墓(张镇夫妇合葬墓)内出土。这是继南京、镇江、马鞍山等地出土的东晋墓志之后,又一次新的发现。正面碑志文:“晋故散骑常侍,建威将军,苍梧、吴二郡太守,奉车都尉,兴道县德侯,吴国吴张镇字羲远之郭,夫人晋始安太守嘉兴徐庸之姊。”反面碑志文:“太宁三年,太岁在乙酉,侯年八十,薨。世为冠族,仁德隆茂,仕晋元明,朝野宗重。夫人贞贤,亦时良媛。千世邂逅,有见此者,羍愍焉。”碑志文内容包括墓主姓氏、官阶、爵位、籍贯、卒年以及夫人郡望。

《世说新语·赏誉》记载:“吴四姓旧目云:张文,朱武,陆忠,顾厚。”吴郡张氏家族自汉代步入历史舞台,宗族势力日渐壮大,历经孙吴、两晋、南北朝,三百余年风流不衰。西晋时张翰的“莼鲈之思”脍炙人口。东晋时期,吴郡张氏较早崛起的人物是张镇。张镇的孙子张凭,字长宗,做到了司马昱的太常博士,后累迁尚书吏部郎、御史中丞,也是个很有成就的人物。

从张陵山出土的张镇墓碑志来看,张镇生于晋太宁三年(325),属鸡,卒于404年,享年80岁。他家是吴郡的望族,他当过散骑常侍(在皇帝左右规谏过失,以备顾问)、建威将军(魏晋时期的建威将军拥有兵权,多为刺史或郡守兼职的方镇)、苍梧郡和吴郡的太守(一郡之最高长官)、奉车都尉(汉晋时期,掌管御乘舆车的武官,相当于皇帝的车队长和侍卫长)、兴道县德侯(史载张镇因讨伐王含有功,被封为兴道县侯。县侯是爵位,可世袭。东汉末年有郡侯、县侯、乡侯、亭侯等多种,县侯为第二品爵,食邑八千户。比如诸葛亮是武乡侯,关羽是汉寿亭侯)。从张镇获得的多个职称来看,他是个文武双全的人才。

据碑志和史籍记载,张镇的主要职务是苍梧郡太守和吴郡太守。人们常将某郡的太守以其姓加郡名作为敬称,如此,张镇就被称为“张苍梧”。比如唐朝韦应物任苏州刺史后,人称“韦苏州”。至于有人说张陵山有西汉丞相张苍墓的说法,是没有依据的。张陵山没有出土张苍墓,史志上记载的张苍墓在河南,从没有在张陵山的记录,或许,是把“张苍梧”音讹为“张苍墓”了。吴语中,两者的读音非常接近。

俗话说:“入土为安。”不过,张镇墓志的最后一句话“千世邂逅,有见此者,羍愍焉”,意味深长,仿佛当年给张镇写墓志的人,预见到千年之后,此墓葬会重见天日。原话的意思是:“千年之后见到此物的人,让我惶恐不安。”言下之意,咱们有缘相见,希望手下留情。

甫里先生陆龟蒙

自从晚唐诗人陆龟蒙隐居甫里,此处渐成文人渊薮。“甫里先生”已是甪直的一张名片,一座丰碑,四海文人纷至沓来,只为拜谒一下这位“江湖散人”。

陆龟蒙的祖上历代为官,六世祖、五世祖都官至宰相,其父亲陆宾虞当过侍御史,只是陆龟蒙十来岁时父亲就病故了。年轻时他也曾追求功名,想光宗耀祖,报效国家。他在《别离》诗中写道:“丈夫非无泪,不洒离别间……所志在功名,离别何足叹。”无奈他生不逢时,在一个战乱频仍、群狼当道的时代,能独善其身便是幸事。他无意仕途之后,没待在苏州临顿里的老宅,而是选择了吴淞江畔的甫里。“几年无事傍江湖,醉倒黄公旧酒垆。觉后不知明月上,满身花影倩人扶。”着实逍遥自在。

陆龟蒙在他自己撰写的《甫里先生传》里说:“先生之居,有地数亩,有屋三十楹,有田奇十万步,有牛不减四十蹄,有耕夫百余指,而田污下,暑雨一昼夜,则与江通,无别己田他田也。先生由是苦饥困,仓无斗升蓄积。”看着有宅基地数亩,房屋十五间,田地四百亩,耕牛十多头,佣工十余人,俨然是大地主,怎会“饥困”呢?其实,这倒不是他矫情,他的诗文产量颇丰,但当年没有稿费,就靠这四百亩低洼地的收入,要养活一家和十多名工人,加上平时各地文友来蹭酒蹭饭,倘若遇到灾荒年,难免会入不敷出。然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家几代当官,倘使没有丰厚的家底,他如何能在甫里办养鸭场和斗鸭会所?如何能在吴江置有别墅和农家乐?如何能在湖州顾渚山辟有私家茶园?如何能不务正业到处游山玩水?也许,他故意喊穷,只是文人的“夸张”通病,或是为了避免他人来借钱,因为自古“谈钱伤感情”。

以酒佐诗,何以佐酒?陆龟蒙和皮日休、曹松、吴融、颜荛等一帮文友,都是吃货,“君子之于禽兽,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他们吃鸭是行家,叫他们杀鸭,是下不了手的。每日里在厨房忙活的,是陆龟蒙的夫人蒋氏。蒋氏性格爽朗,善饮也善吟,小姊妹劝她节酒强食,保重身体。蒋氏道:“平生偏好饮,劳汝劝加餐。但得樽中满,时光度不难。”陆龟蒙家的鸭子,既吃稻谷也吃螺蛳,荤素搭配得好,参加斗鸭活动又锻炼了身体,因此,鸭子们体格健壮,不柴也不肥,煮熟后以卤糟之,又香又嫩,味道绝佳。有时,鸭肉吃完了,但酒席未散,蒋氏灵机一动,把桶里准备丢弃的鸭内脏清洗出来,切丁与白果共煮,香浓可口,勾人食欲。久而久之,蒋氏烹饪的鸭与鸭羹,因出于甫里和“甫里先生”家,世人便称之为“甫里鸭”和“甫里鸭羹”,成为当地流传至今的两道名菜。

吴江在宋代就建有“三高祠”,尊崇范蠡、张翰和陆龟蒙为“千古三高”。范蠡的“功成身退,泛迹太湖”,张翰的“莼鲈之思,率性而归”,这种对名利说放下便放下的豁达,令人敬仰。那么,陆龟蒙高在哪儿呢?他的几百首应酬之作,文学价值不高,但也留下了《白莲》《离骚》《吴宫怀古》《田舍赋》等经典诗赋、《野庙碑》《记稻鼠》等针砭时弊的经典小品文以及我国第一部农学著作《耒耜经》等经世致用的作品。《新唐书·隐逸传》说陆龟蒙游历饶州,饶州刺史蔡京率部属来驿馆见他,龟蒙不乐,拂衣去。唐僖宗的宰相李蔚很看好他,想聘用他,也是“热脸贴冷屁股”。笔者认为,陆龟蒙的高,一方面在于他的清高,“不与流俗交”,另一方面,体现在他的“隐士不隐”,他的小品文如针灸,直刺社会病灶,试图唤醒民众,他的诗歌非常“接地气”,常对劳动者流露出深切同情,他对世风民情没有隔膜,而是刻刻留意。

陆龟蒙不是书呆子,他还是个有趣的人。相传,陆龟蒙在太湖边养有斗鸭一栏,有个宦官从长安出差到杭州,经过陆龟蒙的养鸭场,用弹弓打死了一只绿头鸭。陆龟蒙想杀杀他的威风,就大声说:“啊呀!这只鸭子是会说人话的,苏州府正准备把它进献给皇上,你把它打死了,你说怎么办?”那宦官很害怕,赶紧掏出金子作为赔偿。临走,宦官问道:“这只鸭能说什么话啊?”陆龟蒙说:“它常常叫自己的名字,鸭鸭鸭。”宦官哭笑不得。陆龟蒙把钱还给了他,笑道:“我开个玩笑。”宋代的苏东坡听说了这个故事,特地写了一首诗:“千首文章二顷田,囊中未有一钱看。却因养得能言鸭,惊破王孙金弹丸。”

陆龟蒙何时隐居甫里呢?历来都说他是晚年隐居甫里,至少也在中年之后。《旧唐书》记载他:“举进士,一不中,往从湖州刺史张搏游,搏历湖、苏,辟以自佐。”《嘉泰吴兴志》云:“张搏咸通十三年七月,自中大夫拜。”咸通十三年是872年,张搏到湖州任职,随后到苏州任职,期间,陆龟蒙做了张搏的幕僚,上过两三年的班。当时陆龟蒙45岁左右,本当年富力强,为国效力,奈何乱世之中,唐王朝已名存实亡,各方诸侯“你方唱罢他登场”,陆龟蒙看穿了权利场的荒谬,此后,他不再追求功名,忘情于江湖,更在甫里寻得了他的归宿。“村边紫豆花垂次,岸上红梨叶战初。莫怪烟中重回首,酒家青柠一行书。”浸润在江南怀抱的甫里,正是他放牧诗情的梦里水乡。

关于陆龟蒙的生卒时间,一直是个悬案。陆龟蒙写的《甫里先生传》,还有他朋友写的文章,都没有提及他生于何年。苏州历代的地方志以及当代的专家,对陆龟蒙的生卒也是语焉不详。最近几十年,似乎默认了陆龟蒙“卒于881年”,活了50多岁。笔者却有不同看法,有一些旁证,可以证明陆龟蒙要长寿得多。

罗隐(833~910)曾来甫里拜访过陆龟蒙。大家都知道,罗隐考过十几次科举,均名落孙山,直到他55岁,觉悟出不考上进士仍可有所作为,这才放弃科举投奔吴越王钱镠。他与杜荀鹤、韦庄同行,游历金陵、苏州等地。杜荀鹤的《送人游吴》:“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巷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载绮罗。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就是此行写的。杜、韦自苏州辞别,唯有罗隐留下来,他想去拜访甫里先生陆龟蒙。罗隐虽未金榜题名,但他的诗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只知事逐眼前去,不觉老从头上来”“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早已脍炙人口。

罗隐到达苏州与陆龟蒙第一次见面是888年,说明那年陆龟蒙还活着。罗隐的《西施》诗“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与陆龟蒙的《吴宫怀古》诗“香径长洲尽棘丛,奢云艳雨只悲风。吴王事事堪亡国,未必西施胜六宫”,两首诗意气相近,使得他们一见如故。据传,罗隐初见陆龟蒙时,正值陆龟蒙六十华诞,按此推算,陆龟蒙当生于828年。罗隐后来多次到甫里看望陆龟蒙,还在甫里建有房子。据《甫里志》载:“罗隐庵在甫里北,隐慕陆鲁望,因结庵于里,与之游,常唱和焉。”宋代的魏了翁曾在罗隐庵住过,当地人为纪念他俩建有“双贤祠”,位于甪直古镇北隅的魏家厍,今已不存。

皮日休(834~902)也可旁证陆龟蒙的年龄。皮日休于咸通八年(867)榜末及第,咸通十年(869)到苏州刺史崔璞幕下做从事。这是皮日休第一次来苏州,陆龟蒙与之相识。陆龟蒙起初在致信时称皮日休为“袭美先辈”,一如现在称朋友为“某某兄”,只是敬称,与年龄并无必然关联。大约873年,崔璞离职,皮日休也离苏入京,任著作佐郎、太常博士,乾符二年(875)出为毗陵(常州)副使,后参加黄巢起义军,任翰林学士,黄巢兵败,其不知所终。黄巢起义时间是乾符五年(878)到中和四年(884),皮日休去投奔黄巢义军,黄巢失败后,很多人以为皮日休死于乱军之中了。不久他重现苏州,与陆龟蒙相交甚欢。888年,罗隐来拜访陆龟蒙的同时,也见到了皮日休(罗隐入职钱镠幕府,就是皮日休的儿子皮光业引见的,皮光业后来做到了吴越王的丞相),这便可以证明陆龟蒙不可能逝于881年,皮日休也没有死于黄巢军中。《旧唐书·隐逸篇》有云:“光化中,韦庄表龟蒙及孟郊等十人,皆赠右补阙。”依当时的信息传播速度,韦庄在900年闻讯后上奏表追赠,陆龟蒙应是新逝不久,可能死于899年。据此,陆龟蒙大约生于828年,死于899年,享年72岁。陆龟蒙在甫里与清风明月相伴,能不延年益寿吗?

一千多年来,陆龟蒙成就了甫里,甫里也成就了他。陆龟蒙以他的高风峻节,赢得后世文人的尊重。陆游《幽居》诗云:“松陵甫里旧家风,晚节何妨号放翁。”表明了他对先辈陆龟蒙的推崇。甪直人也在世世代代纪念这位甫里先生。范成大《吴郡记》第十三卷之“甫里庙”云:“甫里在长洲县东南五十里,乡人祠陆龟蒙于此,至今不废。”元末,陆龟蒙的后裔陆德原,重修了甫里先生祠,辟有清风亭、光明阁、杞菊畦、双竹堤、桂子轩、斗鸭池、垂虹桥、斗鸭栏等景,还在祠旁创建了甫里书院,为甪直培植人才“厥功甚伟”。至今,保圣寺西院内,还有清风亭、斗鸭池、垂虹桥、陆龟蒙墓等遗迹。

最后啰嗦一句,陆龟蒙因隐居甫里而自号“甫里先生”,不是如导游说的“因甫里先生陆龟蒙隐居于此而名甫里”,那是先后倒置,混淆是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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