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镇江的“木客”

发布日期:2018-05-30浏览次数: 字号:[] 作者:潘春华 来源:

木客最早被解释为“山栖之精怪”。据明张岱《夜航船》载:“兴国上洛山有木客,乃鬼类,形颇似人。自言秦时造阿房宫采木者,食木实,得不死,能诗,时就民间饮食”。后来则演变成称久居深山的伐木者为“木客鬼”。

清代,有“扬州的盐商,镇江的木客”之说,镇江的木材商能与扬州的盐商齐名,说明镇江木材贸易之兴盛。早在清朝中叶,木材业就被列为镇江钱庄业、绸布业、江绸业、江广业、船业等六大业之一,专门贩运和经营木材的客商极富盛名,这些人有的是老板,有的是老板的代理人,有的甚至是行运木排的排工,他们以经营木材为主,闯荡江湖,当时镇江生意场上称这些人为“木客”。

镇江位于江苏省南部,长江三角洲北翼中心,长江与京杭大运河唯一交汇枢纽,自古即为江河南北之商埠重地。据《镇江市志》记载,清咸丰十一年(1861),镇江开埠后,成为进出口贸易的重要港口,镇江的京广杂货、丝绸、油麻、木材以及煤、铁矿产品等物资的批发贸易,在全国占有重要地位。1865年,镇江经营木材的客商更为增多,不少外帮客商通过长江、京杭大运河贩运木材扎排运往鲇鱼套待售,木材堆积成山。

鲇鱼套是镇江上游的港口,西至龙门口,东至王家港,长达十余里,鲇鱼套港阔水深,外有芦滩屏蔽,无风浪之险,隔江对岸就是运河苏北口门的瓜州渡,便于货物转输,鲇鱼套一带便成为存放木材的天然仓库。当时由上江运木材到镇江销售的各路客帮多如过江之鲫,来源大多是湖南、湖北、江西、安徽等省。客商因地域而分帮,最多的是临江帮、湖南帮(南帮)、湖北帮(汉帮);其次为安徽帮、江西帮(西帮)等。各帮运来的木排大小不同,通常每帮排4线16抖(每线4抖),抖长7丈2尺,宽2丈4尺,4~5层,总量300~400码两左右(秋季水枯200~300码两)。每帮排前有“招木”4皮(支),用于导航掌控方向;“猪尾”4座,用于停排靠岸吊基桩;篷排1座,用于食宿和存放物质,帮排木码从数百至一二千不等,均集聚鲇鱼套,转口销售。1887年,木材来源高达6万两木码,营业额达480万贯(木材业此时以制钱折算计价,每贯1000文),鲇鱼套因此而十分繁荣,河下停泊的转运木材的船只常以千计。

木材通过长江水道运输,首先必须扎制木排。扎木排是个技术活,颇为讲究,排工先用人工编制成的篾缆,一根或二根地从水底下蔸住木头穿两道圆箍,再从横梁上面绕过,打好结再插上根杂木棒。棒子插好了,便拿把木榔槌进行槌打,一边槌一边把棒子使劲地往下压。竹篾缆有伸缩性,边槌边压便把这木头加固得紧紧的了。接下来用根软软的篾缆把杂木棒绑在木头上。随后,将两块捣了梁的半截木排,尾巴对着尾巴,交错拼合,进行“捡捞”。捡捞就是把木材的梢尾部分,用篾缆一根一根地,上下交错起来进行编织,使木材的尾部紧凑稳固具有承载能力。完成这些,一块木排就基本扎制好了。

木排做好后,便是搭篷子,以便食宿用。篷子搭在梢排上,俗称篷排。用一根平直的大杉木作棚梁。选的这根木头,蔸部有个眼。搭篷子的人在眼中间穿根木棒,扎得紧绑绑的。木棒用篾缆如捣梁般固定好,便把另一头竖起,搁在一个人字架的叉叉上。再在人字架一人多高的中间,横上一根长约丈余的小木头捆扎好。然后,在横架的两边,另搁上一根杉木。围着这几根杉木,再安上些支架绑牢起。篷子的雏形就成了。最后,在篷子的四周和顶上,盖上一层松杉木板,像鱼鳞甲似地,一块一块地搭接吻合,并用篾缆或竹片夹紧,免得大风掀动。由于四周的木头都是易燃物资,排工们便用竹缆或竹片织成一个圈圈,内外两层,中间插上些竹片,捆扎严实,搁在木板上面,圈子里面再搁上泥土,支上三块砖,把泥土捶紧后,就是做饭炒菜的灶了。篷内垫些稻草、芦席,铺上被褥便可睡觉。再将篷排同各块排连在一起,在江中犹如一条长长的游龙,甚为壮观。

“行排走水七分险”。慑于对自然界的敬畏,排运有诸多行规习俗。第一天扎棑要办“起枕酒”,用三牲纸烛爆竹叩敬天地河神。开排启运必选吉日良辰,办“启排酒”,举行隆重的启排仪式,在岸边烧香鸣爆杀鸡,将鸡血洒于河中,祈求河神保佑一帆风顺。木排到达目的地镇江后还要加餐,叫“靠岸酒”。上午出排,忌问当日行程,去那里,在何处靠岸,排上忌高呼大喊(会招风惹怪)。说话禁忌更是特多,如“雨伞”要叫“遮子”,因“伞”与“散”谐音,放排特忌“散”(排);食油叫“溜子”,因“油”“游”谐音,“油”即“游”(散排);“筷子”叫“竹篙”,放棑忌快,快易出事;“调羹”叫“脚划子”,因“羹”与“梗”谐音,棑忌窜梗搁浅。木排搁浅叫“打王年”。行排中,若遇有别的排“打王年”,须靠岸停排,全力协同帮助把排搞活后,再一起前行。还有排上闲歇时不下象棋,因走棋有“推磨”“将死”不吉棋语。鞋子不倒放,汤匙要仰放,碗不能翻搁,饭甑放好后不能移动,盛饭要从边上掏起,不能中间“开花”,饭要平盛,不能过满等。

木排下水,师傅站立排头,徒弟立于排尾,一切服从师傅指挥,看师傅的手势,听师傅的口令。从江西遂川放排到镇江,最令人心惊胆怵的是修水的鞋山和彭泽的鼋头将军庙处的江面。排入鞋山,如天气晴好,则波澜不惊,排顺人安。若西北风一刮,成群的江猪(江豚)、白鳍、元鼋便老远就会从深水中潜出,向木排游袭。这些江中凶物,凭着它们那犀利的牙齿、庞大的身躯和群体的攻击,一咬、一拱、一撞,再粗的篾缆子,绞扎再结实的木排,折腾几下就得散架。排工一见江猪、白鳍、元鼋游来,就把早已准备好的鸡鸭、大米抛入江中,乘它们尽情享用时赶紧脱离险境。

木排从长江上游放运到下游,任凭风吹雨打,迎风斗浪,历经艰险,吃足辛苦。排工中曾流传一首山歌:“撑排阿哥站排头,十个看到九个愁。一来难下‘鲤鱼石’(衙前沿桥),二来难过‘龙回头’(双桥湾洲)”。“清早上排是好汉,晚上可能变鬼魂。”这就是撑排工作业的真实写照。但也有轻松的时候,当木排冲过急流险滩,绕过暗礁隐石,到达水势平稳的地带时,排工们就会悠闲自得地唱起山歌:“小小鲤鱼粉红腮,头摇尾巴摆,头摇尾巴摆,上江木材运到下江来。”那粗犷甚至煽情的山歌声在江边余音缭绕、绵绵不绝,再观那青山绿水,诗情画意,却似人在画中,美不胜收。

清光绪年间,镇江从鲇鱼套经营贸易木材生意的商户木客多如牛毛,这些商户一般有两种:一种叫木号;一种叫本行。木号,资金雄厚,自运自销,专做批发生意;本行,代客买卖,包管包交,售后按买方2%,卖方6%的行规收取佣金。如果木行售价高于货主规定的底价,高出部分按7︰3由木行与货主分成。关于镇江的木号,还有一种趣闻,即所有木号的招牌都是三个字,第一个字是店主人的姓氏,第二个字是炳,第三个字是记,家家木号都少不了一个炳字,如姓朱的开的木号就叫朱炳记,姓周的开的木号叫周炳记,姓张的开的木号则叫张炳记等等。为什么中间都要嵌一个炳字呢?原来开木号的最忌的是火,《五行》中南方谓之丙丁,属火,火火相克就是无火,因此木号老板都以炳记为号,意思是图个吉利。到了民国初年,叫炳记的商号已经没有了,但所存商号尚有20余家,大都集中在新河桥、山巷、南门大街一带,如德懋、东永兴、聚成源、裕泰仁、义昌材局等,其中德懋木号在当时木业中规模最大,实力最强,老板姓陈,只可惜在抗战期间被日寇焚毁。

镇江木业商号共同奉行龙亭会,供奉的神明是龙王,并且用名贵檀香木精制了一座龙亭以安放神位,每年的农历四月都天会出行期间,“龙亭”銮驾照例也要出巡一番,所过之处,颇引人瞩目。存放龙亭的地方叫龙亭会馆,在今镇江城北新河街上的龙亭巷内。

镇江的木客不仅多,而且和盐商一样富有,因此民间都把木客和盐商相提并论。关于木客富有摆阔的传说很多,据说清朝道光年间,有个木号老板为了要知府大人放宽所经营的税帖,趁知府大人的萱堂太夫人八十大寿之际,命太太亲自送去厚礼,且不说厚礼之厚,单是太太从大门口下轿直到后厅,一路上都是绿色绫缎铺地,其摆阔之态,令人惊讶。

在清代,每种木头都有名称,一般都是以木材的性质和产地命名。据说有一种叫寿昌木的,却并非如此,是以一位排工的名字命名的,这位排工姓丁名寿昌,年轻时即在镇江木行当伙计,专放木排,技艺高超。他能把“龙泉码单”背得滚瓜烂熟,“一目千根”,再多的木材,只凭一双眼睛就能围量出木材的根数和尺码。他还能“看青山”,所谓“看青山”,即木材在山上尚未开伐时,就可以估算出这块青山有多少木码。他也是一位老练的“打鼓佬”,“打鼓佬”是行排的指挥,以击鼓为号指挥木排的行动,他所指挥行运的木排从未窜梗搁浅和散排。

太平天国战争后,两江总督曾国藩为恢复南京繁荣,曾强令木排停泊南京上新河,不准下驶,但木商并未完全遵办,仍以停泊镇江鲇鱼套为主。后来鲇鱼套一次民房失火,殃及河下木排,连续烧了三昼夜,损失惨重。南京督署便立碑重申禁令,严禁木排在鲇鱼套停泊。这时镇江木材贸易,才骤然中落。1890年,虽然各木帮因南京上新河销路不畅,少数木排又放到镇江停泊于金山以东新河一带,但终因难成规模,直至民国初期,镇江木材业日渐潇条,镇江的木客也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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