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江风物三题

发布日期:2018-08-22浏览次数: 字号:[] 作者:凌龙华 来源:

蚕皇殿前甬道

勿忘盛泽先蚕祠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抛出橄榄枝,盛泽以一如既往的开放姿态,加注一级前缀“中国”,立时代潮头,建起了“东方丝绸市场”,赢得“华夏第一镇”美誉。

1990年秋,我到盛泽中学教书,先蚕祠以少有的空旷进入我的视野。那时不知其名,仿佛还当作社会主义大粮库,但粮库应有的繁忙景象已消退。祠坐北面南,偌大的广场在明净的夕照下显得“野豁豁”;前临河,斜对一独拱石桥,石桥巍峨,野树荒草镶嵌桥身,此桥可是“柏家桥”?因为盛中就在不远处,因为东白漾的水面尚有残余,因为“粮库”前的门楼赫然耸立,先蚕祠就这样先声夺人存入我青春的档案。

世纪之交,城建轰轰烈烈,古建筑修复也热热闹闹。“粮库”大部分还原为“古祠”,但小河填平了,砖雕门楼前安插了一排醒目的红漆高木栅栏。参与修复工作的文史老专家周德华先生曾致信笔者,深情谈及过程与体会,摘录如下:

沦陷时期,先蚕祠破败不堪,然吾等小学生常去玩耍,记忆犹新。

1987年,营造学社宿耆罗哲文老来盛泽,曾语重心长地说先蚕祠是盛泽的一个宝,也是全国的一个宝,应予修复,发扬光大。

1999年,盛泽镇成立修复先蚕祠委员会。本人被聘为顾问。修复工程于年末完成。受命撰写碑文《重修先蚕祠碑记》。翌年又呼吁恢复停顿五十余年的蚕丝民俗“小满戏”。

遗憾的是现时先蚕祠仅三分之二,即中轴线与西轴线,而东轴线尚未修复。

2013年盛泽曾举办公祭嫘祖大典,甚是隆重。后来无继,据说是“迷信”。

2017年秋,笔者以吴江区政协文史委主任身份再度探访先蚕祠。讲解员老王为本地人,六十开外,满怀激情。讲到投入处,习惯性地扬扬手中的老式小喇叭,想来先蚕祠中也留存着他的岁月印记。西院为偏殿,相对独立且紧致,筑石为山,挖土为池。有三曲石桥一座,名“挹翠桥”,简朴玲珑。池不大,但清冽幽碧,苔痕隐隐见。鱼悠游其间,亦隐隐然,仿佛游离时光外。老王神秘地介绍,当年整治水池,投放数百尾锦鲤,不想一夜间尽消失;后再投放,亦不喂食,竟安然无恙至今。池不通外河,池中仅有苔藓,其中奥妙,只有鱼知道了。老王强调,这事他亲历、亲见,绝非景点故事编造。

先蚕祠建于清道光年间(1821~1850),距今有180年光景。由当地丝业公所公建,除作丝业公所及农会办事处外,主要用来祭祀行业祖师。清同治《盛湖志》载:“先蚕祠祀黄帝、神农氏及其妃嫘祖。”嫘祖为黄帝元妃,“始教民育蚕,治丝茧以供衣服”,故业界尊其为祖师,民间亲切地称之“蚕花娘娘”。盛泽先蚕祠规模宏大,在江浙一带首屈一指,有“苏州玄妙观”之类比。现今修复开放的先蚕祠,占地面积2700平方米,建筑面积1200平方米。

先蚕祠正殿自然为“蚕皇庙”。中间神龛供黄帝、神农、嫘祖鎏金坐像,上悬巨匾,书“人文始祖”。楹联两副,一曰:“先蚕遗教,抽丝剥茧,扬盛湖风范;后叶沐恩,绣锦织云,擅吴越声名。”一曰:“衣被苍生兴百业,彰施藻采映千秋。”均为邑人行家所题。殿上置巨钟,上镌楷体“蚕王祠”,亦为今赤子儒商捐铸。

正殿前的石板广场,昔时可容万人。今两侧加建碑廊,甬道直抵蚕皇殿台阶。商界素有年初一烧头香习俗,因原先关帝庙不存,遂移至蚕皇殿举行。香烛鲜红,有一人多高、碗口粗,重达380斤。从新年子夜点起,一直燃至年初五午间接罢“路头”财神。老王比划着解说。地方史料对解放前盛泽各界求签烧头香风俗有更详尽记载:商会负责人求第一档“生意签”;农会负责人求第二档“田稻签”;市政当局负责人求第三档“人口签”。

先蚕祠内的另一“主心骨”建筑当推小满戏台。戏台背对门楼,与蚕皇殿遥相呼应。戏台壮观,有两层,“文化大革命”中被无情拆除,今重建,美轮美奂,戏台上方的藻井更是金碧辉煌。一年一度的盛泽小满戏,在这里上演,场面宏大,声名远播。农历小满日(公历5月21日左右),相传为蚕神诞辰,旧时丝业公所总要出资酬神演戏三天。按惯例,第一天昆剧,第二天(正日)及第三天为京剧,均延请名班名角登台献艺,剧目多为祥瑞戏,忌与“丝”谐音的“私”“死”悲情戏。小满戏开演的日子,也是农事将“旺作”的日子,俗谚云“小满动三车(丝车、油车、水车)”。特别是新丝将上市,蚕农丝商无不欢欣鼓舞。因而,小满戏演出之际,江浙一带士人纷至沓来。《盛湖竹枝词》对此有生动描述:“先蚕庙里剧登场,男释耕耘女罢桑。只为今朝逢小满,万人空巷斗新妆。”文学巨匠茅盾先生1937年主编的《中国的一日》中也为盛泽小满戏留下浓重一笔。今天,小满戏已列为苏州 “非遗”项目。中国丝绸博物馆曾专门派人前来写生,创作大型壁画《盛泽小满戏》陈列于博物馆主厅。

是先蚕祠的旧门楼埋下了牵挂的伏笔,又是别出心裁修葺一新的新门楼让我频频回眸。先蚕祠的门楼真不一般,一式砖雕,精美绝伦。上有嫘祖养蚕图,下有后稷稼穑图,东有尧帝访舜图,西有舜传大禹图,集远古人文大观,溯华夏文明姻缘。小青瓦盖顶,清水砖贴面。入口共置三拱门,正中拱门上嵌砖雕金字匾“先蚕祠”,两侧拱门上方分别置“织云”“绣锦”匾额。单檐歇山顶,飞檐斗拱,气宇轩昂。最吸晴的是主脊上的“螭吻”,一对相向咬定脊端,另一对昂首雄视云天。何等精神,何等昂扬!看着看着,龙须似在舞动,天文与人文神奇辉映。

回归书斋,聊作书抄公,补足有关资料。

《重修先蚕祠碑记》:“先蚕祠历经沧桑,咸丰年间权充县丞署,沦陷时期驻扎日军,继又作仓廪校舍工场,渐致败落。1949年被征作粮库,部分房庐被拆,园池湮没,幸祠基及门楼、大殿、议事厅尚存,为全国最大蚕神祠庙遗址。”

《吴江丝绸志》(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6年版):“20世纪50年代,先蚕祠被征用为粮库,后因年久失修,至1985年仅存门楼、正殿、偏殿等建筑。1995年4月19日,先蚕祠被列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1999年秋天,先蚕祠经修缮后对游客开放。2001年9月10日,先蚕祠被定为国家AA级旅游景区。”

“水乡成一市,罗绮走中原。”丝绸之路上,盛泽可能是最早出发的成员之一。黄家溪乃源头,先蚕祠则为此留下纪念。

记得平望酱黄瓜

滋味是有记忆的,记忆深刻的多为“小时候”的味道,也称“乡味”。

怎么也忘不了平望酱黄瓜。平望距我老家不远,因水得名(“天光水色,一望皆平”),素来为吴江交通枢纽。小学二三年级时,乡村老师带领我们步行到平望春游,第一次吃到了平望酱黄瓜,回家时也第一次乘坐了公共汽车。

那根酱黄瓜就像软黄金一般时常回闪在我的梦境中。水汪汪,亮晶晶,鲜嫩脆甜,还蕴含着一丝极开胃的微酸。一度,我的雄心壮志堕落到只一个乡巴佬的“吃”字上——长大了,有钱了,开个酱菜园,积贮起一甏甏一缸缸酱菜,何其土豪。

童心天真,却也不可鄙薄。大名鼎鼎的社会学家费孝通先生写过一篇怀念家乡的文章,题为《话说乡味》,境界似乎也不高,其中有这样一段描述:“这酱缸还供应我们各种酱菜,最令人难忘的酱茄子和酱黄瓜。我们家乡特产一种小茄子和小黄瓜,普通炖来吃或炒来吃,都显不出它们鲜嫩的特点,放在酱里泡几天,滋味就脱颖而出,不同凡众。”费老所言的家乡特产小黄瓜,其实就是平望酱黄瓜,又称酱乳瓜。

酱乳瓜的腌制烦琐而精致。首先选材极“刁”,得大小粗细匀称一致、一手指长短的童子瓜,瓜底带小黄花,清晨带露采摘。有资料介绍得更精准神奇,言“一斤24条,20条扎成一把”。采购运回,和盐初腌24小时;去卤水,压石复腌三个月;再洗净脱水,投入特制的稀甜面酱中酱制一周光景。连头带尾,一条平望酱黄瓜的完就,竟如初生婴儿庆宴,须满“百日”,方“瓜味”“乳味”“酱味”和合,色香味形完美。人称其为“蜜汁黄瓜”或“金丝黄瓜”。

上述为酱园专业腌制。民间土法,直接把采摘下的黄瓜投入稀面酱中晒制,不计黄瓜大小,酸劲极大,滋味粗糙,不可同日而语。平望最有名的酱园为达顺酱园。达顺酱园始业于清光绪十一年(1885),也有推算为清同治十三年(1874)的,总之“百年老字号”,绰绰有余当得起。达顺酱园建在一废寺上。废寺名头极大,得名于宋代宰相所赐,名“殊胜寺”,寺中有古银杏一株,传说宋太祖赵匡胤曾系过战马。当鲍姓园主摆开阵势开张起达顺酱园时,目光不免落到那棵辉煌仅存的古银杏树上。于是,“银杏”自然成了酱园创辉煌的商标,生产的辣油辣酱、酱黄瓜,过关斩将,夺得1930年西湖博览会奖,1952年苏南地区土特产展览会上荣获一等奖,作为特殊军需品特别送运到炮火隆隆的抗美援鲜前线慰劳志愿军。

殊胜寺荡然无存,“殊胜晓钟”的诗情画意则经久留存。莺脰湖上过往的轻舟,载着香客、游客,在一了心愿后,总要捎带上一些平望酱菜归去,回味不尽。

今天,“达顺”招牌与“银杏”商标已归入历史档案,古银杏树也不幸毁于1972年。“达顺酱园”改名为“平望调料酱品厂”而今又与时俱进变更为集团企业,“莺脰湖”品牌横空出世。只是,手艺恪守,工匠精神不减,老味道没有丧失。

金秋晴日,现场参观。偌大的露天晒场上,手工酿制的黄豆大酱散发出阳光的芬香。酱缸一排排,高约一米,口径有一庹,乡间称之为“七石缸”,用七石缸合酱,味厚,大器成大气啊!车间里,目睹了辣酱的生产,从头道的粉碎,到两道的“碎籽”细磨,与众不同的平望辣酱,不见籽,只见“粉”,设若一泼,准可艺术粉墙!我记忆中的酱黄瓜出现了,它同样贮存在七石缸中,总有万千条,技术厂长告诉我,现在的“金丝黄瓜”很少了,市面上(也包含本企业)销售的酱黄瓜大多改成了小青瓜,味道当然是另一番了。转入园史展览厅,见旧木牌一对,题“达顺酱园”“达隆官盐”。又一大匾,中正书“官酱园”,左右各刻小字,不及细看,想来系当时的某种官方或行业落款印记。夕照磊落,抬头蓦见,不远处,焕然一新的小九华寺新塑的金佛巨像熠熠生辉。

逝者流年,记忆不灭。平望酱黄瓜,我年少的黄金梦,千万别抱弃幻作他乡“云楼”。乡味如乡音,难篡改。

荒草萋萋交界桥

交界往往与交战、交流相关。是怨,更是缘。江苏吴江乃吴根越角,与浙江一衣带水,犬牙差互、你中有我。历史上,恢宏壮阔的吴越春秋争霸大戏汇演于此。因而,从西到东,不知有多少桥跨越疆域,笼统名之“交界桥”,不为过。但有一座桥,却顶真而谦逊地命名为“交界新桥”,此桥位吴江最西南的七都东庙桥村。东庙桥村有东庙桥,村因桥命名,意味桥非同等闲。东庙桥建于南宋绍定年间(1228~1233),距今约880年,为吴江境内现存最古老桥之一。东庙桥不远处还有一个吴越村,村名一直保存至今,资历不言而喻。

面对元老级的东庙桥,交界新桥无疑是小字辈,“新”。初建无考,重建于民国三十七年(1948)。无论造型还是体量,似乎都刻意追摹着“老前辈”,梁式三孔,阳光下,镶嵌在桥体上的花岗岩似乎同样散逸出武康石(宋代桥梁典型建材)的紫气。一时恍惚,古今融通。

事实上,访得交界新桥,当属意外收获——列入地方文物保护专家行列。那是初冬的一个晴日,随车直驱目的地。车越过一座正在翻修的水泥桥,过后如踩高低杠一般在窄窄的土路上行进。路边杂草无拘束疯长,不时刮擦车窗,似乎在好奇地追问你们要到哪儿去。终于停下,竟已站到浙江漾西地界。为看一座交界桥,车行还得借道邻省小路,不多见吧。几条癞皮野犬晃荡在阡陌上,满眼迷离。如此经历,深刻难忘。

交界新桥,东西向,左右分界江浙。河流名为“新开港”,与“新桥”相对应。水面浮萍连片,两岸蒹葭苍苍荒草萋萋。桥体罅隙,构树、野藤、杂草顽劣生长。伫立桥头,风过,天地苍茫。想来,河久不通航,桥也罕有人迹至。

交界新桥,梁式三孔,古朴而雅致,桥长25.9米,中宽2.2米,中孔跨度6.5米(作为村桥,这样的跨度难得),高3.4米。中孔石梁桥额刻“交界新桥”,桥柱有对联,惜为遮掩。有意思的是,中孔桥面下的架桥枕木尚存,不知是施工完成后未拆除,还是后来用以“帮衬”补就的。

“新桥”值得关注,首先在于地缘“交界”,流水远村烟树,平添无限野趣。其次在于可参照可联系“东庙桥”,一“老”一“新”,脉相通,艺还承。最重要的一点还在于此桥颇具特色,可作物理与美学上的双重琢磨。

桥墩实体金刚墙,在多雨水且泥土松软的吴地旷野,此举甚为必要。青石、花岗岩混砌,说明桥建、修并非一时,现一侧桥墩松垮空宕,摧损严重。桥柱为一排五根的条石,共四排,蔚为壮观。中孔桥柱内倾,个别排柱石横断痕明显,准是长年经月为过往船只撞击所致。桥面构架独特,三孔六根石梁两两相对搁置桥肩,石梁内凿凹槽,一块块石板横铺其中。这样的铺排极富趣味,让你如踏梯阶踩琴键走过桥面。粗略一数,一长排总有三四十块。可惜已有多处残缺,个别用水泥板潦草替代。桥心石保存完好,雕饰精美,中心为六轮如意水漩,阳光下熠熠生辉,让人称叹。桥栏望柱及抱鼓石造型优美,雕工精湛,风轻云淡背景中,宜站立桥上看风景亦看桥。

时代的印记在交界桥上清晰留存。据村民口述,历史上交界新桥为重要交通枢纽,日寇占据时期,曾驻扎日兵,对过往商客行人进行检查,交界桥俨然成了“通关桥”。民族耻辱岂可轻易忘却。桥柱对联,为白漆涂抹,斑驳不能辨,但可以肯定,内中一定有因故七都为桥都,有摄影爱好者宣称总数不下五六十座,有二三十座列为各级文物保护和文物保护控制单位。交界新桥只是极不起眼的一座“危桥”,现被列为苏州市文物保护控制单位,七都政府以极大的热情与担当开始了交界新桥崭新一轮修缮。相信,新的“交界新桥”一定会在新时代架设起人文、时空新通道,呈现新姿态,成为有故事可憧憬的新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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