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尉氏县方志馆

发布日期:2019-01-22浏览次数: 字号:[] 作者:李亚雄 来源:《江苏地方志》2018年第6期

天下人没有不知道河南的,河南即中原,河南即老家。假如把漫长的中国历史比作参天大树,那么它的根都扎在河南。一部河南史,半部中国史。而在中国,也没有人不知道开封的。上到伊尹、赵匡胤、欧阳修、王安石、包拯,下到信陵君、杨家将、张择端、鲁智深、李师师,多少传奇、多少人物、多少文学场景都发生在东京汴梁。开封,每一寸土地都有鲜亮的人物和典故。但是提起河南开封尉氏县,许多人都哑口了,似曾听说,印象模糊。

其实,尉氏县不简单。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句为千百年来所有贤臣学子毕生恭奉的立世箴言,其源头就在尉氏县,大名鼎鼎的北宋哲学家、理学创始人张载,其祖籍就在尉氏。中国有一种古老乐器叫“阮”。2000多年历史,四弦有柱、形似月琴,是中国少有“以人名命名”的乐器。相传西晋音乐家阮咸善弹此乐器,因而得名。阮咸是西晋名士,也是“竹林七贤”之一,而他的叔叔阮籍,更是西晋时期的风云人物。而他俩,均为尉氏人。历史上,父子齐名、名贯史册的例子很多。而女儿优秀,文才与名声也与父亲齐名的却不多。东汉名士、辞赋家、书法家蔡邕,就有一个杰出的女儿蔡文姬。而这对父女,也是尉氏人。

在古代,博取科举最高功名——状元,是最能折射一个地方儒风和底蕴的例证。1300年的科举史,只出过700余名状元。诺大一个东北,黑、吉、辽加起来才考取2名状元,而小小的尉氏县就夺文魁2名。尉氏,真不敢小觑。

就是拿到现当代来看,尉氏的亮点也不少。推翻千年帝制的辛亥革命,当时有两位女性声望远播,一位是秋瑾,一位是刘青霞。“南秋瑾,北青霞”,曾是传遍大江南北的声音。刘青霞,同盟会成员,近代著名女活动家、教育家、政治家。她18岁嫁与尉氏县刘耀德。在尉氏,刘氏是豪门,家财祖屋占了半个县城,号称“刘半县”。而刘青霞的义举,就是拿出个人全部财产报效国家,除了捐资办公学、建桥梁、办工厂,还捐巨资给同盟会作武装起义经费。孙中山曾亲笔题写“巾帼英雄”盛赞刘青霞。另一位当代人物,也是家喻户晓。人民的好公仆、干部的好榜样——“县委书记”焦裕禄,他的主要工作经历和岗位均在尉氏,他生命战斗的最后一站在邻近的兰考县。

如果把尉氏历史上的各种精彩、各式亮点比作一枚枚鲜亮的苹果,显然尉氏县这只“小果盘”,有点“盛不下”如此之多的金苹果。

然而,尉氏县像中国的大多数县区一样,值得炫耀和倍增自信的只只“金苹果”,并不能在县城的广场之上、街巷之间、楼宇之中轻易“摘”到。它们绝大多数依然“以中国最传统的文字形式”静躺在图书馆小楼的书架上和那些布满灰尘的地方志书里。偶然在大街小巷撞见,也都是以简陋、残缺的面目,零星、孤单、无声地默立在路旁。在城市改造和商业利益的驱动与席卷下,几乎所有城市的街巷都只在重复着千铺一面的商店和又一批圈地围挡的工地。地方千百年来积淀的厚重历史和固有色彩,像飘摇的小船被一波波商业招牌和重复的吆喝声屏蔽了、淹没了。近年来,各地也有开始感知和重视地方历史文化的,但大多是口头,或者是被商业利用。如果它们被独立地提出,也多半是以另一种文字形式或图片,间接体现在某本旅游的小册子里或者本地地图的边角空白处。大多数主体的、厚重的、叱咤一时且被典籍严肃记载的文化,参观者只能站在残迹前,展开自己的添油加酱的想象。

然而,开封尉氏是一个特例。县委、县政府没有把城镇建设的“话语权”全部交给开发商,他们在人均财政收入只有几千元的单薄财力下还想着文化,他们还独独给该县地方志办公室的全体方志人一个“发言”的机会。

2016年,该县决定建设尉氏县方志馆,建设一个在当下大多数领导心目中还很陌生、在公共文化设施中还名不见经传的方志馆。而且,该县出手就是大手笔,毅然拿出所有文化人都垂涎欲滴、价值连城的历史建筑——全国文物保护单位“辛亥女杰”刘青霞故居;而且,他们还拨付了30万元作为布展专款,尽管只有少少的30万元。我了解到,他们提议建设这样的方志馆,是在县级基本文化设施都还没有健全的情况下决定的。作为文化设施金字塔尖的县博物馆,只在规划设想之中;县文化馆也只在简陋运行;县图书馆算有小楼,但不足600平方米。而决策建设的方志馆,不仅选址名人故居、百年庄园,而且“阔绰”地给了900平方米上下两层。在沿海城市,这算不了什么,但对吃紧的县域,已是非同一般的“文化勇气”。

国庆一过,我就在河南省和开封市史志部门领导的邀请与陪同下慕名参观尉氏方志馆。方志馆位于县城正中央,利用的是清代尉氏首富“刘半县”庄园的刘青霞故居建筑。尽管昔日占据半个县城的刘氏庄园,如今只剩下几处建筑小群落,但从军盘街拐进窄巷,霸气了一个多世纪的高大建筑依然浸透着豪门的森森气息。故居是大四合院结构,方志馆入口就设置在故居的前厅。“尉氏县方志馆”,黑底金字的大块匾额,鲜亮地悬挂在青砖大门的门楣上方。跨过石槛,便是方志馆正厅,厅堂不大,百来见方,长方形态,左右两厢。进门迎面是一个大照壁。作为第一印象,设计者用金色浮雕做了一整面具有冲击力的美术装饰墙。“尉氏名人榜”——方志馆用最好的位置展示了最亮眼的主题。约有8~9平方米的金色浮雕,刻下了尉氏历史上最有影响的8个人物,包括军事家尉缭、文学家蔡邕、竹林七贤阮籍、辛亥女杰刘青霞、豫剧大师唐喜成等。按顺时针方向,整个展区依次展陈着尉氏溯源、沿革大事、文化积淀、先贤良臣、姓氏源考等等。在这里,你仿佛被反锁进历史的教科书,你能用很短的时间,把尉氏2200年历史的脉络梳理出来,你能把已经写入史籍的历史人物重新复活出来,你能像解锁一样一步步解开一个千年古县的成长秘密,你能逐篇逐章地发现尉氏曾经的辉煌和历史的积淀,以及它们如何顺着时间的长河传承演化为今天发展的强劲活力……

照壁之后,隐藏着一个楼梯。由此登楼,方志馆便从“古代尉氏”进入了第二展区“活力尉氏”。高高的阁楼,虽然空间不大,但灯光的点缀、空间的营造,得体且到位。整个楼层紧扣“活力”两字渐次展开,话题也开始转向“今日尉氏”。这里布置了尉氏名片、区位地理、领导关怀、经济特色、民俗民风,以及与尉氏相关的成语典故、古物展示、馆藏旧志和修志成果。这里最亮眼的有两处设计:一是2014年5月习近平总书记视察尉氏农业。设计者用了整面墙,并选用一系列新闻照片和循环播放的视频,重温了当年亲切关怀的场景。所有参观者站在这里,不仅可以聆听总书记的声音,而且可以体会和理解尉氏农业对于河南的标本意义,以及河南农业对于整个国家的至关重要。另一亮点是,曾经风靡上世纪60年代的“主席授我一杆枪”的时代故事。在当年“全国大办民兵师”的背景下,一个从乡野走出的“黄毛丫头”,不绣花不织布不做家务,专爱舞枪弄棒,最后成为闻名全国的神枪手和女民兵英模,毛主席在中南海给她授枪并合影,由此还写下了不朽诗篇:飒爽英姿五尺枪,曙光初照演兵场。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要知道,这对女民兵营长王秀菊来说,是一个时代的荣誉,一个时代的标志性事件。方志馆在这里展示了珍贵的合影照片,收藏了许多资料原件。

方志馆的尾声是“资政堂”。这里整整用了一个厢房,空间更大更敞亮。这里被定位为研究、馆藏、阅览、沙龙等复合功能室。同时这里还是以尉氏县志办主任李建强为带头人的开封、尉氏两级“示范创新工作室”,这是开封和尉氏唯一的“以地方志工作为创新方向”的示范工作室。在院落的另一边,保留着刘青霞生平事迹展。方志与地方人物、故居与地情展示,在这馆院之间,相辅相成、融为一体,突显了地方历史,强调了建筑原态,也加深了对风云一时的巾帼女杰的敬意。

看方志馆,其实是在看一本书。用30分钟时间,纵览一座城市的千年风云。有时,一本书还只回答一个问题,而方志馆这本书,是彩版、立体、大气且溶于其中的精品史书,它是提炼了的历史文献和百科全书,是用“博物馆语言”对活历史、活文化的解读,是把一座千年城市“浓缩于一屋、呈现于一室”的文化尝试和传承实践。我是方志人,我也曾经推动和建设过自己城市的方志馆,因此我看方志馆、看方志馆背后的方志人,会比别人想得更多。尉氏方志馆给我的触动,其实很多都在方志馆的背后。

那天,讲解员赵莉莉,口齿清晰,讲解到位。在她的体态神情和讲解词语中,我能感觉到她,她的精心准备和全身心投入。我满以为她是县志办的专业才俊、后起之秀,一定是学历史或者中文的,但却没想到她竟然是县志办的一名会计。我知道,对于一个县级志办来说,编制和人员永远是紧缺的,但从会计“串岗”到讲解,也是意外的。志办主任李建强告诉我,小赵串岗是“自愿”的。后来我理解了什么叫自愿。在方志馆资政堂,我读到了她的个人愿景:没有感恩,就没有真正的美德!

在参观中,有个细节至今让我心存尴尬。讲解员在介绍到最精彩得意的时候,道具“卡壳”了。尉氏历史人物展示,方志馆创意设计了抽拉式展板。收时,8块展板集于墙后;展时,每块展板独立拉出,省空间、有彩头。但展板都特别大,高2米、宽40厘米。平时操作,应该是稳稳地像商店排门一样逐一抽出、逐一收回。可在我参观时,它居然卡壳了,推不进去、拉不出来,而且是越急越卡,越卡越急,我站在那里难堪得做啥都不是。我知道,这类展板一般在设计时都会上下安装滑轮,但必须精密且讲究力点。如果设计不精、施工粗糙,关键时候出纰漏是常有的事。一个精心制作的场馆怎么会出现这样低级的问题呢?不问不知,一问就问出方志馆和方志人背后的更大感动。

两年前,县财政下决心给县志办30万元的布展经费,但这30万元能做什么呢?杯水车薪!按行情,一个市场化的博物馆布展预算大约每平方米1万元。这1万元大体可以满足专业的设计、精致的制作、声光电效果,以及沙盘、模型制作,甚至还可包含时尚的短视频和动画设计。按尉氏方志馆面积,宽裕的经费应该是900万元。但在这里,显然不现实,实际连十分之一都远远没有达到。

怎么办?

尉氏方志人没有怨天尤人。钱少,就用钱少的办法。别人设计要设计费,那就自己设计;专业公司制作都是大胃口,那就分别请不同公司承担;规模公司施工要这费那款,那就分头请广告、家具公司承办。在宣传材料上,我看到尉氏方志馆自己这样介绍:“馆内装备了功能完善的软硬件设施,是集声、光、电于一体的……”

在尉氏方志馆,还有一个不得不说的“特色”。他们是“跨空间”“满屏”布展。通常专业机构设计的展厅,展板高度一般控制在0.7~2.3米视线之间,但尉氏方志馆不信这个“邪”,他们把故居老建筑4米的全部空间“撑”到了极致,有多高用多高。他们在正常视线高度之上,硬生生又添加了一层内容。

中国地方志指导小组秘书长、中国地方志指导小组办公室主任冀祥德曾在一次全国会议上说,中国方志人最像一种植物“仙人掌”,他们浑身冒着仙人掌的品格和特征:处境耐炎热,拔地而起的华丽楼堂找不到方志人的身影;根系耐干旱,地方志工作机构少有人关怀;待遇耐贫瘠,地位边缘,待遇低下。但是,方志人的生命力却异常强悍。种在贫瘠土地,不浇水不灭虫,自由生长,不断拓展,只要给方志人哪怕一粒种子,他们就能在沙漠里旺盛地生根发芽。由此看,尉氏方志人何尝不是那样的仙人掌?尉氏方志馆何尝没有仙人掌的影子?

在文化场馆建设上,政府管“钱”的部门,总是算投入产出的账。其实他们也知道文化的重要和价值,但他们坚持认为“文化也应讲效益、也应有收成”。而现实中,很少有人静下心来认认真真算一笔文化的账。就以尉氏方志馆为例,他们开馆一年多,已接待观众5.2万人次。形象比喻一下,这相当于有5.2万人先后阅读了“尉氏古今”这本大书,也相当于该县公开印刷发行了5万册推介尉氏的图书。如果一本书按市价30元/本计算,政府要付的成本就是天价的150万元……

谁说文化无产出?其实文化不“奢华”!

问题有时在于,有些部门在承办一些文化项目时,总是闭着眼睛狮子开口,朝天要投资。待到建成后,他们又开口要机构、要编制、要人员、要经费,獠牙虎口。最终让政府纠结地感到,这些“富贵猫”实在养不起。而这个时候,偏偏在角落里冒出一批疯子和傻子“另类方志人”。他们不求名利、不计报酬;把预算压小、把劳力贴上;他们为文化而疯、为城市而傻。

付出终究不会被遗忘。尉氏方志人的付出,还是感动了当地政府和上级史志部门。开封市委书记侯红批示:“尉氏县地方史志办善于创新,主动作为,其做法在全省地方史志系统内起到了标杆示范作用!”中国地方志指导小组在全国第二次方志馆工作会议上,授予尉氏县地方史志办公室为全国方志馆工作先进单位,成为全国唯一受表彰的县方志馆。

成功的“蝴蝶效应”还不仅如此。县委、县政府看重尉氏方志人的执着和傻劲,先后把“尉氏名人馆”的建设项目交给了他们,把焦裕禄事迹展览馆的运行管理权交给了他们,最近又把总投资5000万元的“蔡邕蔡文姬故里文化园”项目的布展重任交给了他们。同时,全国各地参观者来了,“开封学”研究学者来了……

走过国内很多方志馆,国内方志馆总数也已超过500座。那方志馆究竟是个啥?我不会像学者那样字斟句酌地提炼标准答案,但从尉氏方志馆身上我看到,方志馆可能是一座城市的“历史客厅”,是一座城市无数传奇、无数故事“隆重开讲”的扉页和序言,是一座城市“让历史立起来、让文化活起来”的平台和窗口。方志馆区别于博物馆、规划馆,它是用权威、系统、精准的文献史料,完整地叙述一个城市的历史甚至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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