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芦苇荡

发布日期:2019-07-25浏览次数: 字号:[] 作者:宋本竞 来源:《江苏地方志》2019年第3期

“芦苇青,芦花白,花絮满天飞,它与荡里人家情绵绵。盖房、做席、编柴泊,一生相伴紧相随……”这是一首流传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盐城西部水乡的一首歌谣。芦苇作为一种野生植物,养育着一代又一代水乡儿女。

水乡忆,最忆芦苇荡。盐城西乡,地处盐城西部秦南以西,大纵湖、义丰、北龙港、楼王一带。这里是苏北里下河地区有名的锅底洼,曾有过一望无垠的芦苇荡。她与兴化、宝应、建湖等地的芦苇荡衔接,将荡水联为一体,形成荡中有水、水中有荡、水荡相融、水天相接的特有景观,成为里下河地区的一个招牌,一道特殊的风景线。

芦苇荡又称“湿地”,是一种浅水层覆盖的农耕土地,被誉为“地球之肾”。众所周知“肾”是人体的一个重要器官,它有排泄体内代谢废物,维持身体的水、电解质的稳定及酸碱平衡的功能。西乡大面积芦苇地,通过蒸腾作用产生大量水蒸气,不仅可以提高周围地区空气湿度、减少土壤水分流失,优化自然环境,净化水体,而且还能消减环境污染和减少风沙干旱等自然灾害,被人们称为“西乡之肾”。这种湿地功能使得这里风调雨顺,人寿年丰。

“芦苇荡”三字都是“草”字头,有野性,骨子里却有“家养”特点。在西乡,芦苇荡都有名字,大纵湖一带有三里荡、庆西荡,北龙港一带有缩蒲荡、团头荡、西荡,楼王一带有莘北荡。这些荡名都流布着传说。大纵湖的三里荡相传是天庭里的草仙子偷偷下凡到人间,驾着祥云从宝应一路向东来到大纵湖一带,看到这里河网密布、一片白茫茫,便从腰间取出一支芦苇撒入湖荡中,几番寒暑,只见长达三里的湖面上长出一片青青的芦苇,得名“三里荡”。

千百年来,芦苇荡和村庄相依相伴。这些散落在西乡土地上的一个个村庄都是四面环水。以前村民们出门靠船,船是唯一的交通工具,船在荡中走,像穿行在翠绿的青纱帐之间。

水乡的芦苇一般都是二三米以上的个头,显得高挑芊细,一棵挨着一棵,漫野兀自疯长,茎上点缀着细长针形的叶,宛如涉水而来的窈窕少女。纤细暗红的茎上交错丛生着微凸的节,越往顶端茎越光滑细弱。当大地褪去厚厚的冬装,沉睡了许久的苇根便开始发芽了,一个个在春风中争先恐后地探出小脑袋,节节升高的苇秆,犹如刺向苍穹的一把把剑戟。原本紧紧包裹在一起的苇叶仿佛被一阵风唤醒了似的,在阳光的抚摸下柔柔地散开了,满目葱绿。一棵棵芦苇像极了一支支横笛,和着风儿的节拍奏起了春之舞曲。儿时的我常常在放学后邀约三五个小伙伴来到这里,挑个小瓦片,往远处的湖水中打个水漂。

初夏时分,芦苇也渐渐长成一人高,尤其那叶子,绿得鲜亮、绿得惹眼。随着端午节的临近,大人们常常带上大竹篮子来芦苇荡打粽叶,他们采摘好粽叶,回家放在大盆里用水泡好,然后包粽子,米的香味伴着苇叶特有的清香飘出厨房,散落在村庄的一条条巷道上。小伙伴们将采摘的芦叶拔出芦心,抽掉里边一层,或干脆摘一片苇叶一层层卷好,放到嘴边吹出“呜呜”的声音。和着清幽的湖风,小鸟鸣叫,整个芦苇荡此时此刻便成了绿色的舞台,任由孩子们陶醉着。

雾一样朦胧的水乡,水质清澈,水草鲜美,芦苇舒展着轻灵的羽翼。秋天的芦苇荡消散了夏的热情奔放,似麦穗大小的白色芦花在风中晃动。芦苇开花是芦苇荡最美的时候,芦苇在金色的阳光中脱下了曾经翠绿的衣裳,尽情在风中招摇。“十分秋色无人管,半属芦花半蓼花。”在元人黄庚眼里,平分秋色的是芦花和蓼花。到了冬天,干透的芦苇毅然挺立着枝叶,西北风一吼鹅毛般的苇絮飘飘悠悠飞起来,沿湖几十家小房屋都被罩在柔软的芦花里。

寒冬数九,在北风的呼啸中,芦苇被飞舞的镰刀割倒,被宽厚的肩膀扛起,走出荒滩。每到收割季节,四乡八邻的买主纷至沓来,大小船只次第停在村前庄后,原本不宽敞的河面顿时热闹起来,变成了偌大的草场。一天的买卖在讨价还价声中开始,一捆捆芦苇随着吟唱声被搬上大船,双方结账交易结束了,彼此便成了朋友。这场景不知轮回演绎了多少春秋。

芦苇是朴实的。旧社会无田无地的水乡儿女生存的唯一源泉就是荒滩野芦苇。滩上长的芦苇是地主的,而滩涂的水下资源则是水乡儿女的。勤劳智慧的水乡儿女春天到滩边沟畔拔野药芹,夏天采摘蒿瓜、鸡头等充饥。儿时小伙伴们到芦苇荡拾田螺、张鳅鱼,冬天收割芦苇的季节,割草的乡亲们经常捡到几斤重的大乌龟、困在水塘里的小黑鱼、受了伤的野鸡野鸭。在物质十分匮乏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水乡儿女就是靠芦苇荡的恩赐度过了那段岁月。

“田家少闲月,冬日人倍忙”水乡人家一年四季都很忙,冬闲时节,家家户户都以芦苇为原料进行生产,打成篾子做芦席,用芦苇篾子做存放稻子的稻折子,或做成凉席贴在墙上挡风、挡土。更多人用芦苇是编柴泊子。20世纪60年代末,我初中刚毕业,一到晚上就和二妹忙着编柴泊,小妹个子小负责搓麻绳,她人小手快一晚就搓一大圈。一盏油灯伴着木槌声,灯影下晃着母亲、我和二妹的身影,直到腿站酸了直打哈欠大家才停工,通常一个晚上3人能编2~3条柴泊子。那个年月,多少农家在灯下劳作,用芦苇编柴泊子是水乡人赖以生存的唯一副业收入。记得幼年每到冬天母亲就用稻草、芦花和麻绳亲手给我们兄妹做芦花靴,乡下人叫“毛窝子”。芦花靴很厚,鞋帮高,穿起来很暖和,现在每每想起芦花靴,一股暖流流遍全身,那是母爱的温暖。

当年缺医少药的日子里,平日伤风感冒发热,用一截截的芦苇根煎水喝,清火解热、除燥。老中医有几句顺口溜:“滩下老芦根,白来嫩又嫩,咬口甜津津,消热又去毒。”

20世纪80年代初,西乡人克服单一种植粮、棉的思想,向荒水、荒滩要钱,向千年的芦苇荡进军。在“开发芦苇荡,建千亩鱼塘”的号召下,大纵湖、北龙港、楼王等地近万名民工拉开了开发芦苇荡的序幕。2~3年时间,一块块沟渠纵横、方格化的鱼塘,高大结实的圩堤就展现在西乡大地上,昔日的芦苇荒滩成了“渔乡”“钱袋”。

西乡之“神”在于水,西乡之“迷”源于水,水是西乡的灵魂。西乡因水而灵动,因水而秀美,人与人之间因水而亲切友好。这里常年水质清澈。年幼时渴了常常到河边轻轻捧起一捧水,水珠在手心轻轻地打着转,仰脖,喉头动几下,一股清甜升到脚底。水网密布的西乡鱼虾资源十分丰富,大大小小的河汊沟荡里蕴藏着青、草、鲢、鳊、白、鲤等几十种鱼……年年有鱼,西乡人真是口福不浅。

绵绵的水路,青青的芦苇荡究竟有多长,无人知晓。真正的西乡芦苇荡南至兴化沙沟,北至建湖九龙口,南北长达近百里的荡区横穿西乡五六个乡镇,正所谓“一曲水流一曲烟”。整个西乡河流纵横交汇,水道如巷,河滩如网,犬齿交错,形成了西乡独特的农耕湿地,滋生了一片又一片的芦苇荡,演变成为一个个芦荡迷宫。

在战火纷飞的岁月,芦苇荡是土匪的藏身之地。北龙港一带的村庄因此成立了“小刀会”组织,进行“斗土匪、杀土匪”惊心动魄的战斗。水乡儿女充分运用了这个天然迷宫,神出鬼没打了一个又一个胜仗。一位新四军老战士曾经对我讲了一个故事:1942年,驻在兴化沙沟和大纵湖北宋庄的日本鬼子联合起来,乘着小艇下乡扫荡。水乡游击队知道后,伏击在芦苇荡两边,当小艇开到河中央,砰!砰!砰!的枪声四起,小艇翻了,鬼子被淹死了好几个,游击队缴获了几支枪,从此鬼子再也不敢在水上露面。这支神奇的水上游击队被称为“荡上雁令队”而威震四方。

芦苇荡的奇,因为荡多、水深、出口多,就连土生土长的水乡人也经常在其中迷失方向。当年下荡收割芦苇的人们在进入芦荡深处之前,必须在河边用篙子竿头扎上草或者挂件衣服竖起来当路标。大纵湖杨港西边至兴化沙沟的一段芦苇荡虽然东西只有六七里长,但每逢天黑风高的夜晚,对这里水路再熟的人都不敢贸然穿越荡区行船。否则,小船行走一夜也走不出这个大迷宫。

有人说芦苇荡是寂寞孤独的。但是她并不缺少知音。夕阳晚照,清风徐徐,客船悠悠,湖水和各种鸟类都是她的朋友。大片密集的芦苇湿地,是众多野生动物的栖息、繁殖、迁徙、越冬集聚地。“芦苇高,芦苇长,芦苇最知风儿暴,芦苇最知雨儿狂”芦苇荡是摇篮,是保护英雄儿女的母亲,她用博大的羽翼,护佑着这方土地,护佑着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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