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龙湖,遗落人间的一面铜镜

发布日期:2020-04-23浏览次数: 字号:[] 作者:杜怀超 来源:《江苏地方志》2020年第1期

云龙湖

云龙湖是历史深处的一面明镜。镜面之上,是云龙山;倒映在镜子深处的,则是汉朝的月光。

到徐州,必去云龙湖。观云龙湖,则必先登云龙山。登上云龙山,打开历史册页,你会看到云龙湖遮蔽的壮阔波澜。

云龙山其实是后来的名字,本来名字叫石佛山。当我在一本史书上查证到这个信息,这个名字一下子就击中了我。山川河流,一旦嵌进“佛”字,这个山水就多了一层神性的天光。人与山水的距离,就拥有了生命之间的隐秘通道。当然,这个“佛”字也不是凭空来的,因为山上确实有座寺庙,叫兴化禅寺。再一查证,此座寺庙原来叫石佛寺,缘于北魏大石佛而建。真是万物皆有来处。

我固执地称现在的云龙山为石佛山,不只是缘于寺,其实还有份小心思,与隐士张山人有关,包括那两只鹤,以及还与当时那个任徐州府知州的苏轼有关。这也是我竭力邀请每个路过徐州的过客到此游玩的缘故。

张山人原名张天骥,因为隐居久了,当地人就忘记了他的原名,呼之张山人。这石佛山与他似乎天生有缘,就像庄周与蝴蝶,抵达于徐州道教祖师张天师那天人合一的臻境。这个张山人,作为回归山林的隐士,和文豪苏轼有着不同常人的机遇,准确地说,应该是苏轼与他有着一段隐逸的故事。

苏轼是宋朝的一代文豪,作为徐州的地方官,怎么会结识张山人呢?这确实是个问题。张山人处江湖之远,乃乡野山中一草民,一个朴实得有点愚的人,一辈子只知道打柴、种地、养鹤,赡养父母,仅此而已。这八竿子打不着的、毫无交集的两个人,竟然结识了。

张山人这样的隐逸者,在宋朝想必是另类的,也就是说,张山人在当时是特立独行的,这更增添了他与苏轼结识的难度。如果张山人是个文学爱好者,可以因为文学,两人有了共同话题,或者他是个驴友,喜爱游山玩水,两人也能走到一起。可张山人啥也不是,就是个孤独的放鹤者,与同时代隐居在杭州西湖孤山的林逋相似。那林逋“以梅为妻,以鹤为子”,人称“梅妻鹤子”。

据说苏轼抵达徐州后,听说云龙山上有这么一位放鹤的人,不去钻营富贵、追逐荣华,不去考取功名获取利禄,与世俗背道而驰,砍柴、种地、放鹤,侍奉双亲,有着遗世独立的士子味道。一般人遇上知州接见自己,巴结还来不及呢,张山人倒好,一口拒绝了苏轼的好意。知州,与他一个山野之人有何关系?他只与鹤在一起,他要放鹤、招鹤,这才是他的正事。

苏轼有点纳闷,堂堂一介地方大员,要见一个草民,竟然遭到拒绝,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是“出淤泥而不染”的清新脱俗?还是沽名钓誉故弄玄虚?苏轼内心那个文人的湖水,就在这一瞬间被荡开了,泛波了,汹涌了,他执著地要见到这个神秘的张山人。

后来苏轼遂了心愿,见到了张山人,而且两人还成为好友。苏轼专门给张山人写了一篇《放鹤亭记》,作为当时徐州府的知州,给一山民写文章,确实是够亲民的,在历史上也是罕见。

云龙山我去过了两次,还打算去第三次、第四次……我喜欢上了这个原先叫石佛山的云龙山,还有那个放鹤的人。一个与苏轼结为好友的人,守着白鹤,守着青山,远离喧嚣,走近自然,过着闲云般的日子,有此境界的,世间几人能做到呢?

苏轼经常在公务繁忙之余爬上山来,两人一起放鹤、喝酒。黄茅岗以及山巅成了他们的天然酒吧,醉了,就朦朦胧胧地看鹤、放鹤,与鹤为伍。以致很多时候,苏轼酒醉之后,衣衫不整,放浪形骸,完全舍去了一位知州的威严面孔,一个率真洒脱的文人形象纤毫毕现。最有趣的是,有次苏轼又醉酒了,回去的路上,他竟然歪倒在一个大石头上睡着了,他迷迷糊糊中看到黄茅岗上,成群结队的羊群向他走来。那块大石头,后人就称之为“东坡石床”。而黄茅岗上是没有羊的,只是苏轼酩酊大醉之中把纷乱的石头当作羊群了。

每读到这个醉卧的故事,总让我感慨。高居庙堂之人,居然能在山上旁若无人地睡着了。想必,他把自己完全交给了张山人,成为张山人眼中的鹤、手中的鹤、心中的鹤。有张山人在,他苏轼还有什么不可酣然入梦?

云龙山

念及此,我对此山产生深深的眷念。换作我们,还会不会像张山人一样,在山上放鹤?有知州在身边,还能不能好好放鹤,鹤还会归去来兮?

站在放鹤台上,眺望远方。山下是芸芸众生,是熙熙攘攘,是滚滚红尘,是功名利禄。而山上,是清寂的放鹤亭、招鹤亭。三两个游客和我一样,枯坐在台上。

从放鹤亭下来,直抵开阔的云龙湖。不期而遇的是一座以汉家公主刘解忧命名的石拱桥。刘解忧,她不是张山人放飞的白鹤,而是汉朝放飞到大漠西域的鲲鹏之鸟。

在徐州的历史画卷上,杰出的女性很多,如吕雉、虞姬、王陵母、刘令娴等等。这些红颜们就像历史深处的月光,在大彭氏国山川湖泊的润泽下,各自在人生画卷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光亮。汉朝楚王刘戊的孙女刘解忧,也是其中的一位。

刘解忧,楚王汉室的公主,其父刘成。当刘解忧被选为和亲公主时,其身份乃罪臣之孙女。楚王刘戊因为参与吴王刘濞发起的“七国之乱”,兵败后被抹去楚王的光环,牵连整个家族。选择刘解忧,完全是一种替代,皇帝哪能舍得自己的女儿远嫁?

汉朝皇帝就把刘解忧盛装打扮一番,给予公主的封号以及金银珠宝和绫罗绸缎等隆重的嫁妆,在吹吹打打声中,队伍浩浩荡荡,向着西域九千里之外的乌孙国行进。这一去,就是生死两茫茫。

历史对于刘解忧的文字记之甚少,知道她的人就更少了。在汉朝和亲的队伍里,其光芒更多地被王昭君们所遮蔽。实则上,刘解忧在汉朝外交史上的贡献不逊于任何一位和亲的公主。这就像“解忧”二字,宿命般的音符,以一个女性柔弱的肩膀,以云龙湖般的胸怀,缔结起汉朝与乌孙之间的友好纽带。

我多次徜徉在云龙湖的身边,对她的澄澈与明净充满敬意。就像刘解忧,在污浊的政治斗争下,以罪臣之孙女的假公主身份和亲,但丝毫不会遮蔽她作为汉家公主的尊严与高贵,出了汉地,她代表的就是大汉子民和身后的王朝。

刘解忧和刘细君、王昭君不一样,后两人完全是文艺女青年。我们从刘细君的《黄鹄歌》“居常土思兮心内伤,愿为黄鹄兮归故乡”和七十年后王昭君的《怨词》“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父兮母兮,进阻且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诗句中可以看出,在她们的心中,文艺情怀使得她们消极、伤感,抑郁寡欢之心显而易见。尤其是刘细君,当她听说老乌孙王死去自己必须嫁给新乌孙王时,她怎么也无法越过自己内心的那个坎,这不合乎汉朝的人伦道德啊?终日抑郁寡欢,她过早地离开人世。

刘解忧,这个汉朝的奇女子,其内心就像湖水一样清澈与蔚蓝。她是云龙湖底最深邃的一片波浪;不仅摘下罪臣孙女的帽子,且以湖水宽阔的胸襟面对和亲,远赴西域乌孙。这绝不是一般人可以逾越和做到的。刘解忧深知,这和亲的另一端,是大汉王朝安邦定国的成与败。

刘解忧嫁到乌孙后,也遇到刘细君所谓的名节问题。刘解忧的遭遇,其实还要远胜于刘细君,她的半生竟然要嫁给三个乌孙王。刘解忧开始嫁给的是乌孙王军须靡,老乌孙王死了,她又嫁给新乌孙王。如果按照汉族辈分来说了,第二个要嫁的是乌孙王的兄弟翁归靡,这刘解忧心里还好接受些。可是到了第三任,丈夫竟然是老乌孙王的儿子泥靡。这个乌孙王泥靡,是第一任丈夫军须靡和匈奴公主所生的;而匈奴曾是汉室的冤家对头。可刘解忧为了两国联盟,毅然接纳了这一切。

五十年的乌孙国生活里,为了大汉王朝的江山社稷,刘解忧历尽沧桑,受尽委屈,用力挽狂澜的手腕,挽救了两国的关系,给汉朝边境的长久安宁建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再富贵的国母生活,依旧阻挡不了她回到汉朝、回到故土的忠贞。公元前51年,年近七十的解忧公主,携三个孙子回到了阔别半个世纪的长安,从红颜到白首,长安繁华依旧,可惜自己青春不再,只有衰老的容颜和异域的沧桑。

不管历史有没有记住解忧公主,徐州人始终把她记在心里,在徐州最美的云龙湖里,当地人为之建造一座雍容华美的石拱桥,取名“解忧桥”,这是她留给尘世的朦胧而又清晰的倒影。

云龙湖,碧波如洗;云龙山倒映在湖水中,静影成壁。她是遗落在喧嚣尘世里的一面铜镜,一面历史,一面现实,映衬着每一个或平静或波澜的日子。

其实,又何止云龙湖是一面铜镜?那山顶上放飞的白鹤,结伴饮酒的苏轼和张山人,还有那西域和亲的刘解忧,又何尝不是一面面铜镜?都凝结在云龙湖澄澈的册页里。

云龙湖,无数光与影汇合的人间湖泊,接通千载,也光照万物。她那波澜不惊的镜像之中闪烁的,是不朽历史的光芒和碧波尘世的澄澈。

解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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