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冯梦龙《山歌》谈吴歌的传承与发展

发布日期:2020-07-24浏览次数: 字号:[] 作者:侯楷炜 来源:

提 要:吴地山歌又称吴歌,其产生发展源远流长,流传区域早已不限于吴语地区。明代中晚期,是吴歌发展的极盛时期,冯梦龙就是这个时期最具影响力的代表人物。他以大量的精力从事吴歌俗曲的采集、整理、编辑、评点,刊印了《挂枝儿》《山歌》两本民歌专集,对我国的民间文学事业作出了重大的贡献。作为冯梦龙家乡和吴歌传唱中心的苏州,新中国成立以来,在吴歌的挖掘、研究方面做了大量工作。2006年,吴歌被列入首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近几年来,随着冯梦龙文化研究的不断深入,在吴歌的保护与传承、创新与发展方面开展了一系列的活动,取得了一定成果,对于弘扬优秀传统文化,繁荣新时代文化事业具有十分重要的现实意义。

关键词: 吴歌 冯梦龙 传承发展

吴歌,是我国传统文化宝库中一笔珍贵的文化遗产,是吴文化中的一颗璀璨明珠。吴歌作为一种文化现象,伴随着先民的生产劳动、祭祀习俗和生活娱乐活动而发生发展,它和古代的“楚声”“蔡讴”“越吟”等同属“南国之风”,与古典文学的精粹唐诗、宋词、元曲并列于我国的文学之林。苏州艺坛上的“三朵花”昆曲、评弹、苏剧,其渊源都离不开吴歌。

吴歌包括“歌”和“谣”两个部分。“歌”即“山歌”,也包括一些俗曲之类,“谣”接近于“顺口溜”。吴歌在内容上承载着吴地(指苏、浙、沪一带的吴语地区)人民的生活史迹,反映下层人民的思想感情、喜怒哀乐和理想愿望,也可以说是江南农民和下层市民的生活史。它的歌词内容来自生活,反映生活,表现在劳动、生活、思想、爱情等方方面面,丰富多彩,具有社会认识、教育、娱乐、审美等功能,是观察吴语地区社会生活、风情民俗的重要手段。吴歌既包括情歌,又包括劳动歌、时政歌、仪式歌及童谣儿歌等。吴歌在形式上有其淳朴清丽的风格,委婉动听的曲调,含蓄延绵、温柔敦厚的语言和深厚的水文化特点。它犹如涓涓流水一般,清新亮丽,一波三折,柔韧而含情脉脉,与吴侬软语有相同的格调,有其独特的民间艺术魅力。

明代,吴歌有了很大的发展。特别是明代中叶,随着城市经济的发展,市民队伍的壮大,民歌也在城镇流行起来,并很快进入一个繁荣阶段。当时,中国南北各地流传着各种小调和山歌,这些小调和山歌达到了“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亦人人喜听之”[1]的程度,就像当今的流行歌曲。明代文学家卓人月曾说:“我明诗让唐,词让宋,曲又让元,庶几吴歌《挂枝儿》《罗江怨》《打枣竿》《银绞丝》之类,为我明一绝耳。”[2]这些民歌有几种固定的曲牌,其曲调优美动听,而且好记易学,就是不识字的村姑野夫,也可以即兴编了词来唱,用来表达他们内心的忧喜。这种小调和山歌与当时文人们呕心沥血、字斟句酌写成的作品大异其趣。它以真实、通俗、生动、强大的艺术力量,冲击着封建正统文学,也影响了一部分文人,使他们开始爱上这类为正统士大夫们不屑一顾的创作。他们把这些小调和山歌记录下来。例如龚正我辑有《急催玉歌》,程万里辑有《苏州叠叠锦》,醉月子辑有《吴歌》等。其时的冯梦龙也注意及此,而热爱程度则远胜他人。他给民歌以很高的评价,称世上“但有假诗文,无假山歌,则以山歌不与诗文争名,故不屑假。苟其不屑假,而吾藉以存真,不亦可乎?”[3]他认为可以“借男女之真情,发名教之伪药。”用男女的真情,去揭露封建礼教的虚伪性。他以极大的热情,深入到民间,亲自耳聆笔录,整理了《挂枝儿》和《山歌》两本民歌集,使明代以前的800余首时尚小曲免于湮没。

冯梦龙收集整理民歌时,态度十分认真严肃。他选择的标准是“情真”,即要有真情实感。同时,也注重语言、韵律、声腔和风格特色。采集时基本上保持了民歌的原样,即使有个别改动,大都用附注说明。对于有些幽僻的方言,他或用眉批标出字音、字义,或在末尾点明方言俗语的意思。因为民众没有曲律知识,他们唱歌只凭自己的感觉,所以唱词总有不协之处,冯梦龙只是做了一些纠偏补弊工作。万历三十八年(1610)冯梦龙37岁时,《挂枝儿》(又名《童痴一弄》)一刊印问世,即受到各方重视,“冯生挂枝儿,誉满天下”,不少人“靡然倾动,至有覆家破产者”。[4]但同时他也受到社会上一部分正统文人的攻击,连他的父兄也“群起而讦之”。然而,冯梦龙并不气馁胆怯,接着又续编了《山歌》一书。冯梦龙编的《山歌》(又名《童痴二弄》),实际上是一部以苏州为中心的吴语地区民间歌谣总集。它多用吴语,是现存明代民歌中保存吴地山歌数量最多的,也是我国历史上比较系统的民歌专集。

《辞源》载:“山歌,榜人(即舟子)所歌,吴(苏州一带)人多能之,即所谓水调也。”[5]在农耕时代,山歌是一种自娱自乐的载体,它既丰富了乡间单调的农村生活,又给劳累田间的农民以鼓劲打气。它一边传唱着吴地的风俗物产,一边起着教化民众的作用。苏州地处吴语地区的中心,也是吴歌创作与传唱的中心。冯梦龙生活在苏州,搜集整理《山歌》,自然有其得天独厚的条件。他辑注的《山歌》全书十卷六类。私情四句、杂咏两句,私情旧体,私情长歌,杂咏长歌,桐城时兴歌,计359首,不过现流行的传经堂本只有345首,国学珍本文库本只有259首,这些小曲的来源全同《挂枝儿》。最短的七言四句,最长的《烧香娘娘》1460余言。从内容来看,有反映市民生活的,有描写劳动生产的,但绝大多数是情歌。

冯梦龙收集民歌的内容之所以大多是爱情生活,是由民歌的实际内容决定的。生息繁衍后代,是人类社会的第一要义。当人类告别自己的童年,家庭成为社会的细胞后,便产生了只有人类才有的感情——情爱。即使是阶级压迫极端残酷,经济生活十分贫困,战争十分惨苦的年代,人类的情爱生活也不会停止,这便是民歌中大都是爱情内容的根本原因。特别在封建礼教的统治下,女子没有机会结识异性,一直信奉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孩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个女子跟自己的丈夫通常是没有爱情的,她们要求改变呆滞寡闻的生活常规,追求解放,向往以爱情为基础的美满婚姻。从冯梦龙收集的山歌中,我们触摸到的是吴地青年男女大胆追求幸福爱情的一颗颗鲜活的心。《山歌》中对爱情的歌唱粗犷热烈、纯真朴素、一往情深,表现了人民反对封建礼教束缚,要求自由婚姻、个性解放的强烈心声,具有高度的艺术技巧和魅人的力量。

冯梦龙的《山歌》中还包含了吴地饮食文化、妇女服饰及民间文化娱乐、节庆活动等丰富的内容,从中看到明代吴语地区的风俗民情,对研究民歌的发展以及明代社会生活均有参考作用。特别是书前编者所写的《叙山歌》及书中大量评注,更是研究冯梦龙民间文艺思想的重要资料,也是冯梦龙对中国民歌乃至中国俗文化的贡献所在。

我国有史以来,对吴歌的理论研究及文字记载十分有限,这与历代上层社会对民间文化的偏见有关。在封建社会里,山歌被贬为下里巴人之作,不登大雅之堂。直到“五四”前后,随着新文化运动的崛起,以鲁迅为代表的一批具有先进思想的新知识分子将视角投向民间,民间文化才逐步受到正视,歌谣运动成为当时民主运动的一个组成部分,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以北京大学创办的《歌谣》周刊为引领,打破封建文化桎梏,让平民百姓的歌谣登上舞台,成为学术研究的对象。苏州作为冯梦龙的家乡及吴歌的传唱中心,当时这些学者中苏州籍的就有好几位。其中顾颉刚编印的《吴歌甲集》及之后的吴歌乙集、丙集、丁集、戊集、己集、《吴歌小史》等,为冯梦龙之后的又一壮举,在中国歌谣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新中国建立以来,苏州地区在吴歌的挖掘、传承与发展方面做了大量工作。1952年,苏南地区开展了大规模的民间音乐采风活动,《解放日报》记者郑煌在吴江农村进行“抗美援朝爱国日”采访时,第一次从农妇口中把长篇吴歌《五姑娘》完整地记录下来;1956年常熟县村村建立山歌队,并自1958年起多次举办“万人山歌会”;1979年,苏州市文联编了《吴歌新集》,之后常熟县的《民歌十二首》、吴江县的《吴江民歌》相继出版;1981年,苏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开始搜集纪录长篇叙事山歌《五姑娘》,并于同年在苏州召开的江、浙、沪首次吴歌学术讨论会上推出;1983年,苏州郊区长青乡发现吴歌《赵圣关》,吴县镇湖乡发现长歌《孟姜女》等,同年第二次吴歌学术讨论会在吴县召开;1984年,苏州市文联和市民间文艺家协会编辑的《吴歌》出版;1987年,中国俗文学学会在苏州召开“冯梦龙学术讨论会”;1989年,吴歌学会编纂的《江南十大民间叙事诗》出版;1994年,苏州民俗博物馆开设“吴歌厅”;1995年,建成全国首家山歌馆——白茆山歌馆;2000年,常熟市发现长篇叙事山歌《白六姐》。2002年至今,《中国·白茆山歌集》《吴歌精华》《吴歌遗产集萃》《中国·芦墟山歌集》《中国·吴歌论坛》《水乡情歌》《阳澄渔歌》《中国·同里宣卷集》等相继出版。此间,每个县、市都编印、出版了自己的吴歌集成,甚至有不少乡镇也都有自己的民歌集、山歌谱。

2006年,吴歌被列为首批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保护名录,苏州各级基层政府,更加重视对民间文化的挖掘保护。如常熟市沙家浜镇,由文化站牵头,组成专业班子,深入石湾村,经过一年多时间的努力,排出民歌手40多名,从他们口中搜集到各类山歌400多首。除文字资料外,还记录下曲谱,并出版了《石湾山歌集成》。他们又将这些山歌手请进景区,增添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近年,这些山歌手们还分别带有徒弟,保证了山歌的传承和发展。姑苏区白洋湾街道的居民,原来大都是农民,街道组织了大学生村官进行社会调查,对民间流传的山歌、故事进行搜集,组织歌手们座谈、献唱。经过两年时间的挖掘、整理,搜集到各种山歌100余首,还组建了一支居民山歌队。

苏州相城区的阳澄湖镇,以盛产大闸蟹闻名,但那里的“阳澄渔歌”也蜚声文坛,且有其独特的水乡风情。20世纪80年代,吴县文化馆、苏州市文联就组织专人进行采风,发现了一批歌手,对散落在民间的渔歌进行了挖掘、整理。近年,地方政府和文化部门加大力度,培养新人,注重传承。2007年,相城区文联、阳澄湖镇政府联合编印了《阳澄渔歌》专集。2011年,冯梦龙故里——相城区黄埭镇冯埂上,被中国社科院文研所、江苏省民间文艺家协会和复旦大学分别列为冯梦龙的研究基地、采风基地和研究生社会实践基地,在民间文学(包括吴歌)的挖掘、保护方面取得了一定的成果。2015年,黄埭镇组建了冯梦龙山歌艺术团,改编、创作了一批有关冯梦龙的山歌;连续举办两届“江苏省冯梦龙山歌会”;开展“冯梦龙文化进校园——中小学生唱山歌活动”;举办了“苏州市冯梦龙山歌达人赛”等。在冯梦龙的家乡,场头、田头、街头、公园、校园、小区,到处都能听到冯梦龙的山歌。

吴歌在漫长的历史发展过程中,也是不断地发展变化的。作为历史文化遗产,它有顽强的生命力和永久的艺术魅力。它的发展变化,体现了时代特征。冯梦龙的山歌以情歌为多,劳动人民通过唱山歌用以抒发感情,表达爱情,消除疲劳,愉悦身心。随着时代的变迁,人们生活方式的改变,山歌同样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演唱内容上,以健康向上为主,保留原来山歌风趣幽默、含蓄诙谐、富有乡土味的特点,唱发展形势,唱新人新事;在音乐旋律上,改原来的低沉缓慢为高亢嘹亮;在演出形式上,改原来的无伴奏独唱、对唱为有伴舞、伴唱;在演出场合方面,改原来的田头、场头为专题歌会或舞台演出,灯光、道具、服饰等一应俱全。

改革开放以来,吴歌在保护、传承方面取得了很大的成绩。但应该看到,民间依然留存着许多珍贵的吴歌遗存,挖掘、保护还大有工作可做,发展、创新更是我们的职责。

(作者简介:侯楷炜,1948年生,苏州相城区人。苏州市相城区地方志办公室干部。中国俗文学学会会员,江苏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苏州市哲学社会科学界联合会理事,苏州市冯梦龙研究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苏州冯梦龙纪念馆馆长。)


参考文献

[1]沈德符.万历野荻编:卷二十五[M]//明代笔记小说大观.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2578.

[2]缪咏禾.冯梦龙和三言[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86.

[3]冯梦龙.叙山歌[M]//冯梦龙全集:第十卷.南京:凤凰出版社,2007.

[4]钮琇.觚剩续编[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63.

[5]赵万里致顾颉刚信[M]//顾颉刚,等.吴歌;吴歌小史.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9: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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