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南京 | 故国晚秋 悲恨相续——南宋末世建康诗词里的孤忠与哀歌
南宋后期诗词大体上都承继着因山河破碎而悲伤、为收拾山河而呐喊的基调。
曾历任沿江制置使、江东安抚使等职的王埜(?~1260)有《西河•绣春台》词云:“天下事,问天怎忍如此?陵图谁把献君王,结愁未已。少豪气概总成尘,空余白骨黄苇……”此词描绘金陵城虽有优越的地理形势和重要的历史地位,但当时国势垂危,作者号召大家振作起来,上下一心,同仇敌忾,立意进取,就一定能光复山河,重建太平,并表示自己年虽老而壮志犹存,实为豪放词中不可多得的爱国杰作。

▲南宋 黄晟著《中兴以来绝妙词选》
被称为“嘉熙四谏”之一的忠贞直臣曹豳(1170~1249)《西河•和王潜斋韵》词云:“今日事,何人弄得如此!漫漫白骨蔽川原,恨何日已。关河万里寂无烟,月明空照芦苇……”王、曹二人抚时感事,心怀忠愤,展现了国破志不破、年老心不老、身闲志不闲的忧国忧民的可贵情操。
南宋中后期成就卓著的文学家、诗人、词人及评论家刘克庄(1187~1269),官至工部尚书兼侍读,曾任建康江防前线的统帅。他词风豪迈,颇受辛弃疾影响。在他众多吟咏南京的诗作中,《新亭》一诗联系金陵历史上的相关典故,探讨国家的兴亡,直言罪责应归结于朝廷用人不当,致使奸谋得逞。而《赠防江卒》则体现了诗人对江防前线普通战士的关怀,对置国家安危于不顾、醉生梦死地躲在后方享乐的当权者予以了强烈谴责。其代表作《贺新郎•送陈真州子华》是辛派词风的典范,全文如下:
北望神州路。试平章、这场公事,怎生分付。记得太行山百万,曾入宗爷驾驭。今把作、握蛇骑虎。君去京东豪杰喜,想投戈、下拜真吾父。谈笑里,定齐鲁。
两河萧瑟惟狐兔。问当年、祖生去后,有人来否。多少新亭挥泪客,谁梦中原块土。算事业、须由人做。应笑书生心胆怯,向车中、闭置如新妇。空目送,塞鸿去。

▲南宋 刘克庄著《后村先生大全集》
词中以国事相托,激励友人北伐,运用祖逖、新亭对泣等典故,尖锐讽刺了朝廷的苟安与士大夫的空谈,最后自嘲中饱含无奈。
吴渊(约1190~1257)、吴潜(1196~1260)兄弟均曾驻守建康,并留下了吟咏南京乌衣巷、雨花台等处的词作《满江红》等。词中越是把南京山水景色描绘得优美可爱,就越反衬出对江山不稳的忧愁悲愤。“报国无门空自怨,济时有策从谁吐?”“抖擞一春尘土债,悲凉万古英雄迹。”

▲南宋 黄晟著《中兴以来绝妙词选》
曾极(约1168~1227)写了一部咏唱建康古迹的诗集《金陵百咏》,共一百首,皆为七言绝句,并有简要提示,如《金陵》:“凿地破除函谷帝,埋金厌胜郢中王。兴亡总不关君事,五百年前枉断肠。”诗前有提示“楚威王以其地有王气,埋金镇之,故曰金陵。或曰以其地接华阳、金坛之陵”。

▲宋 周应合撰《景定建康志》
文天祥(1236~1283)抗元兵败不幸被俘后,在被押往元大都(今北京市)途中,于金陵驿写下了多首诗词,抒发了浓烈的爱国情怀:“草合离宫转夕晖,孤云飘泊复何依?山河风景原无异,城郭人民半已非……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金陵驿》);“臣心一片磁石针,不指南方不肯休”(《扬子江》);“平生王佐心,世运蹈衰末”(《怀忠襄》)等。

▲南宋 文天祥撰《文山集》
与文天祥志同道合的战友、爱国将领邓剡(1232~1303),崖山兵败后投海不成被俘,被押往建康(南京)时留下了不少爱国辞章。“懊恨西风催世换,更随我,落天涯”(《唐多令》);“水天空阔,恨东风,不借世间英物”(《酹江月•驿中言别友人》)。

▲南宋 文天祥撰《文山先生全集》
宫廷琴师汪元量(1241~1324),南宋灭亡后随三宫被掳北去,后南归重游金陵。他的诗词,记录了南宋亡国前后许多在官方文书里不易见到的史实,故后人称其诗词为宋亡之史诗。其中,结合自身经历写下的长词《莺啼序•重过金陵》,凭吊金陵破败之景、追忆南宋灭亡历程、痛述亡国惨状与北徙之悲、抒发遗民孤愤与归宿之叹,内容全面深刻,格调苍劲凄婉,是宋代诗词中较为立体地描写南京风物、总结历史兴衰的杰作。全文如下:
金陵故都最好,有朱楼迢递。嗟倦客、又此凭高,槛外已少佳致。更落尽梨花,飞尽杨花,春也成憔悴。问青山、三国英雄,六朝奇伟。
麦甸葵丘,荒台败垒。鹿豕衔枯荠。正潮打孤城,寂寞斜阳影里。听楼头、哀笳怨角,未把酒、愁心先醉。渐夜深,月满秦淮,烟笼寒水。
凄凄惨惨,冷冷清清,灯火渡头市。慨商女不知兴废。隔江犹唱《后庭花》,余音袅袅。伤心千古,泪痕如洗。乌衣巷口青芜路,认依稀、王谢旧邻里。临春结绮。可怜红粉成灰,萧索白杨风起。
因思畴昔,铁索千寻,谩沉江底。挥羽扇、障西尘,便好角巾私第。清谈到底成何事。回首新亭,风景今如此。楚囚对泣何时已。叹人间、今古真儿戏。东风岁岁还来,吹入钟山,几重苍翠。

▲宋 汪元量撰《湖山类稿》
南宋后期也有一批活跃在南京区域的婉约派词人,如姜夔(约1154~1221)等,他们勤于描绘山水,记叙风物、怀古吊今,但终究与当时的政治氛围和人心所向不太契合。
南宋末年,诗人们用破碎的意象重构故国,借萧瑟的城郭呼唤新生。那些吟诵千古的字句,汇聚成不灭的信念:纵使江山倾覆,民族精神终将重建。这簇由文学点燃的星火,至今仍在历史长河中灼灼不息。
(节选自《南京史志》2019年第一期《故国晚秋 悲恨相续——两宋建康诗词里的爱国情怀》,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