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是张謇创办大生纱厂130周年。作为中国民族机器制造业的“常青藤”，大生纱厂由张謇亲自创办经营，至今仍在原址延续生产。完整的“国保”建筑群工业遗产及作为中国近代工商业文明起点的历史地位，使其成为张謇企业家精神的核心载体。

主讲人

张启祥，男，复旦大学中国近现代史专业博士毕业，担任南通市委党史办、市地方志办副主任，江苏省党史学会理事，江苏省党建学会专家库成员，青海海南州外聘党史（地方志）专家，张謇企业家学院兼职教师，南通党史理论宣讲团团长，南通市第六期“226工程”培养对象。

主讲内容

两院院士、建筑学家吴良镛曾将南通称为“中国近代第一城”。南通也把城市的发展概括为“历史很悠久，近代最辉煌”。那么，南通“近代最辉煌”的起点在哪里呢？这个起点就在一个民族机器纺织厂——大生纱厂。

一、何以大生：张謇企业家精神和大生纱厂建成

爱国是张謇创办大生纱厂的主观动机，实业救国则是实现路径。清末的南通，具备创办纺织厂的客观条件。张謇曾经在大生分厂第一次股东会报告中分析，南通有三大优势和便利条件。

一是南通有植棉的传统，生产优质的棉花原料。宋末元初就开始引进棉花，到清朝康、雍、乾年间普遍推广，并以其“力韧丝长”而“冠绝亚洲”。二是南通有熟练的家庭棉纺织手工业者，特别是成熟的女工。用张謇的话说，这些女工都未曾裹脚被称为天足，所以“上工能远行，做工能久立”。三是纺织厂址既靠运河又靠长江，拥有天然的运输优势。大生纱厂开门就能见古通扬运河，并且沿着运河往南顺流6公里左右就进入了万里长江，“交通灵活”。

大生纱厂开机后第一年就盈利了。在支付官股、商股的四万多两“官利”后，还有七万八千多两余利，而且之后大生纱厂一直保持较高盈利水平。这激起了张謇扩张实业的极大热情。1904年，张謇开始筹建大生二厂。特别是1913年张謇出任农林兼工商总长以后，开始在海门长乐镇南创建大生三厂，并且拟订了建立四厂于四杨坝、五厂于天生港、六厂于东台、七厂于如皋、八厂于南通江家桥、九厂于吴淞（以后又名大生淞厂）的庞大计划。但是，动荡不安的环境下创业极为艰难，而张謇个人的精力、资金，乃至机遇都是有限的。最终，张謇又建成了三个厂。

二、大生之“大”：大生纱厂的四大物质特性

大生纱厂是因为具有哪些卓尔不群、大而美的独特气质和优点，从而为世人所瞩目呢？

（一）大生纱厂是南通地区中国共产党人的初心之地。在大生纱厂，南通地区的第一代工人阶级登上历史舞台；在大生纱厂，诞生了南通乃至苏中地区第一个党组织。张謇秉持“母实业”的思想，1895年在唐闸创办大生纱厂，集中了一批上万人的产业工人队伍，他们是无产阶级的来源，是最革命、最先进的因素。同时，为了实现纺织业的独立自主，培养中国自己的纺织人才，张謇又实践“父教育”的理念，1912年于大生纱厂内建立中国最早的纺织高等学府——纺织染传习所。1913年改名为纺织专门学校，是现东华大学的前身。这所高校招收了一批全国各地的青年才俊。其中，江西兴国人邱会培毕业后留在大生纱厂工作，和五位工友先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最终在1926年春天建立了南通乃至苏中地区最早的党组织——中国共产党南通独立支部。

（二）大生纱厂是中国民族机器制造业中最老的“活化石”。纺织史专家严中平20世纪40年代调查发现，截至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国内19家华商纱厂中，张謇创办的大生纱厂是“华资纱厂中唯一成功的厂”，其他的厂要么破产、要么出租、要么转卖。正是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的这一年，大生纱厂唐闸一厂、启东二厂已运营多年，海门三厂正式投产，城南八厂正式奠基，以大生纱厂为核心的中国两个第一呼之欲出。一是中国最大的纺织集团——大生纺织系统；二是中国最大的资本集团——大生资本集团。1907年，以大生纺织系统为骨干的19家企业成立通海实业公司，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发展到40多家，总资本3000多万元。可以说，全国民族机器制造业有很多能展现“百年缩影”的企业，而能够用原名在原址上经营原业的并成为“百年活体”的只有一个大生纱厂。

（三）大生纱厂是中国现存最完整的企业“国保”建筑群和工业遗产。2006年5月，大生纱厂被确认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成为当时唯一入选“国保”单位的工厂企业。2018年11月，大生纱厂被列入第二批国家工业遗产名单。2022年，成为国家六部委“大思政课”实践教学基地。2023年，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史学会国史教育基地。大生纱厂内现有钟楼、公事厅、专家楼、清花间，南通纺织专门学校图书馆、宿舍，以及6栋原棉仓库组成的“国保”建筑12处，市文保单位1处，基本上保持原有的历史面貌和格局。大生纱厂文物建设控制地带140亩土地上，保留着一百多年来作为一个纺织企业所能拥有的各种类型的完美建筑，并且都还在正常使用。一个百年实体企业能够做到建筑文物和工业生产完美契合、历史文明和现代工业交相辉映的，大生纱厂是中国唯一。

20世纪20年代唐闸地区

公事厅  1900年建

钟楼  1915年建

（四）大生纱厂是中国近代工商文明发展的逻辑起点。1895年10月，张謇开始创办大生纱厂，这是中国旧式文人转变观念，积极投身近代工商文明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大生纱厂建成后，一厂从1899年到1921年实现连续23年盈利，一二厂总利润额超过1663万两白银，这是张謇兴办教育、搞慈善、进行城市建设的物质基础和主要经济来源，奠定了近代中国工商第一镇唐闸的开放开发基础。张謇还高度重视档案工作，亲自拟定大生纱厂《厂约》明确提出：“管理股票公文函牍，银钱账目董事之事也”。就是说，管理档案是财务会计的责任和事情。大生沪所是大生纱厂的派出机构，最后发展为大生第一、第二、第三纺织公司在上海的办事机构，运作过程中积累三家公司的档案。所以，现在说到南通，要说一山、一水、一城、一人，还要加上一厂——大生纱厂，这是中国近代工商文明和南通城市现代化建设的逻辑起点。

三、大生之“生”：大生文化的丰富内涵和当代意义

大生纱厂的“大生”这两个字从哪里来的呢？“大生”这两个字最早来自《周易·系辞》里的一句话：“天地之大德曰生。”这句话的主要含义就是天地间最大的德行就是这个生，这个生可以理解为企业的生产和发展，可以理解为老百姓的生存和生活，更可以理解为天地间万物的生生不息。大生文化，包括六个方面的主要内容。

（一）爱国。张謇时期爱国，可分为三个层次。一是张謇会说，思而言之。中日甲午战争中清廷战败，清政府被迫与日本签订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在家丁忧的他闻此消息，义愤填膺，在日记中写道“和约十款，几罄中国之膏血，国（政体）体之得失无论矣”，从此拉开了兴办大生纱厂“实业救国”的序幕。二是张謇会做，起而行之。他办的100多家企业、400多家教育机构、20多家慈善机构都是其爱国的表现。三是张謇会示范，成而告知。他的奋斗目标从来都不是偏安南通于一隅，而是要借各股东资本之力，以成“建设一新世界雏形之志，以雪中国地方不能自治之耻，虽牛马于社会而不辞也”。为了中国理想社会的实现，他虽创造财富无数，但没有留给自己的子孙，几乎将其所有奉献给了社会。

张謇日记：和约十款，几罄中国之膏血，国体之得失无论矣。

（二）创新。创新是张謇实业发展的核心动力。他正是通过发行股票筹资，拟定《厂约》和多个章程制度，打造“魁星”“寿星”商标做宣传等一系列制度创新和实践创新，成功建成大生纱厂，实现纱厂在动荡社会环境下连续23年较高盈利，成为“第一次欧战以前华资纱厂中唯一成功的厂”。在创办大生纱厂的过程中，股份制是比较突出的创新，特别是大生股票所体现出来的纯民营市场机制令人瞩目。

第一，大生纱厂开创初期，张謇仅仅投资2000两，其中沈燮均代垫700两，仅占原始资本44万5100两的0.45%。张謇是靠他在股东会和董事会里的职位以及个人威望来经营大生纱厂，而不是靠股权的经济压制。

张謇时期纱厂设备

第二，大生纱厂的股票从1897年10月发行开始，就是一种可以流通买卖的股票，刚开始发行的大生纱厂股票就进入了上海华商证券市场。1914年大生一厂、大生三厂的股票在上海股票商业公会进行交易，20年代初是上海股票市场的热门和绩优股票，上海《申报》每天刊登大生厂股票的价格。

第三，特别引人瞩目的是“绅领商办”体制的提出。晚清时期设立的企业，一旦政府介入，大多是采取“官督商办”“官助商办”“官商合办”等模式，政府多会对企业的生产经营活动进行干预。张謇针对大生纱厂提出“绅领商办”模式，政府仅仅参与股息领取和分红，不派董事参与生产经营。这使得大生纱厂获得独立的经营管理权，开辟了中国民族企业股份制发展的新篇章。

（三）自强。在筹办大生纱厂的过程中，一方面，张謇做到因地制宜、实事求是。他依据“通产之棉，力韧丝长，冠绝亚洲”的地方资源优势和通海地区种棉纺纱织布的优良传统，决定回家乡南通筹办纱厂；又结合唐闸地区离长江较近并在通扬运河旁的独特地理和运输条件，亲自选定厂址。当中国人还不能独立建设纺织工厂时，张謇就大胆请进来，邀请在上海的英国人汤姆斯、忒纳等3人设计厂房、安装排纺机。

1897年建成的专家楼

另一方面，张謇的做事风格就是独立自强、苦干实干。他在建设大生纱厂的过程中，由于民智未开、社会风气未改，面对资金难以筹集、官员不诚信、老百姓不信任等诸多困难，甚至在筹资的路上还卖字筹集路费。张謇咬牙坚持，在经历44个月的艰苦奋斗后，大生纱厂得以建成投产，并在半年后开始盈利。纱厂建成后，张謇面对棉纺织业受制于外人的状况，愈加自力更生，奋发图强。1912年，在大生纱厂内创办纺织染传习所，即后来的纺织专门学校，大力培养本国纺织机器专门人才。这个学校毕业的学生，先后于1918年为上海的厚生纱厂、1921年为海门的三厂成功装排机器，实现了中国人装排棉纺织机器的独立自主。此外，1905年，张謇还在大生纱厂相邻处创办了资生铁厂和冶厂，集中力量研究美、日、南美一些国家的织布机、开棉机、经纱机等设备，为大生一、二厂扩张添置自制的纺织机器，这是20世纪初中国为数不多的民营机械厂。

（四）优质。大生纱厂投产前，张謇亲自执笔撰写《厂约》，短短1847个字，对董事会负责下的组织架构进行了规定，对员工、股东兼顾的激励机制进行了明确，堪称中国近代公司法的前身。除《厂约》之外，张謇还拟定章程23项，规矩200多条，形成了大生纱厂的公司制度体系。这在当时，已是中国人自办企业能达到的最高管理水准。正是在这一整套严密制度管理体系下，大生纱厂一投产，其生产的大生纱便以其“光洁调匀，冠于苏沪锡浙鄂十五厂”的优良品质，畅销于通海、东北及其他广大地区。

（五）协调。张謇在经营大生纱厂、建设纺织产业链的过程中，始终用系统、全面、发展、循环的眼光来看问题，往往一个企业的废料，正是另一个企业的原料，一个企业的创办为另一个或另几个企业服务，最终形成了中国第一个因果相应、环环相扣、独自运行的生态产业链。1899年大生纱厂建成投产；1901年为解决棉花原料来源问题，兴办了通海垦牧公司；1902年为解决棉籽出路问题，创办了广生油厂；1902年为解决油厂的油渣问题，创办了大隆皂厂；1903年和1905年为解决大生原料和产品运输问题，先后创办了大达内河轮船公司和上海大达轮步公司；1905年为维修和制造机器设备等，先后创办了资生铁厂和冶厂；1906年为解决纺织生产中的飞花问题，创办了大昌纸厂；1909年为大生布厂提供浆料，创办了复新面厂。张謇正是通过一步步产业拓展，一次次补链强链，推动了南通地区的纺织产业，包括垦牧业、炼油业、运输业、冶铁业、造纸业在内的整个产业链的建设和完善，形成了中国第一个生态化可持续的产业循环系统。

（六）为民。张謇在大生纱厂《厂约》里开篇就提到办纱厂的目的：“为通州民生计，亦即为中国利源计。”他把“天地之大德曰生”里的“生”上升到民生的角度，即老百姓的生命、生存、生产、生活。大生纱厂让唐闸及附近农民变成了工人，大生系统企业最多时有近2.5万名产业工人，通海等垦牧公司所在的江苏沿海地区更是先后吸引了近10万农民，这些人的身份都发生了巨大变化，早早过上了早期城镇化下“小富即安”的生活。此外，张謇兴办的众多企业的利润，除了分红外，大部分都投入了公益和慈善事业，其中大生一、二厂历年的公积达120余万两，单以张謇名义借出办慈善等事业的数额就占一半，即60万两。

作为一个连续生产经营并高质量发展130年的大型机器纺织企业，大生纱厂自然拥有它的长寿基因和生存密码。通过对百卅大生发展脉络的探究，我们认为，所谓“大生文化”，其内涵就是，爱国是贯穿始终的活的灵魂，创新、自强是两大发展的根本动力，而优质、协调、为民则分别是于己于物于人的三大价值取向。这六个方面融为一体，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相互融合，共同构成了大生精神文化的主要内容，共同促使大生纱厂等大生系统企业虽如汪洋中的一叶叶扁舟，但依然能够抵御无数的狂风大浪，能够走出曾经的凄风苦雨，持续用原名在原址上从事原产业的生产，在伟大的新时代创造属于中国民族企业的新辉煌。

来源：江苏方志大讲堂第12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