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作为中国古代传说中的神兽，不仅是南京具有代表性的市标，更是熠熠生辉的文化名片。和麒麟一样，辟邪也是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动物，但却有着狮、虎、鹿等真实存在动物的影子。辟邪的原意是“偏邪不正”，后又引申出“避除邪祟”的含义，即驱走邪秽，去除不祥。辟邪与麒麟、天禄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千丝万缕的联系？它们的缘起又蕴含着怎样神秘而古老的故事？

主讲人

张学锋，男，1962年生。南京大学历史学院考古文物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日本京都大学文学博士，江苏省文史馆馆员。兼任中国魏晋南北朝史学会副会长，中国唐史学会理事，江苏省六朝史研究会会长，全国三国至隋唐考古专业委员会委员，中国大运河博物馆、苏州博物馆等多家文博单位学术委员会委员。主要研究方向为汉唐考古与历史研究、东亚古代文化交流史。

主讲内容

辟邪作为一种肩生双翼的兽形神兽，兼具驱邪护佑的功能，既承载着中国古代墓葬的礼制内涵，也见证了跨地域的文化交融。与其相关的“有翼神兽”形象，更是贯穿中外古代文明。结合现有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可从形象溯源、地域分化、中外关联三个维度，解读这一神兽形象背后蕴含的深层文化密码。

一、辟邪的形象溯源与南京符号化：从墓葬标识到城市图腾

（一）考古学意义上的辟邪原型

辟邪的名称与形象可追溯至东汉晚期。河南南阳宗资墓前的一对石兽，膊部刻有“天禄”“辟邪”铭文，二者造型相近但存在细节差异（如角的数量、姿态），二兽均为S形躯体、双翼舒展、昂首挺胸的造型，后足呈退行姿态，整体刚劲矫健，功能同为墓葬镇墓、护佑安宁。这一铭文标识成为考古学界界定“辟邪”的依据，“辟邪”是特定神兽名称，与“天禄”“麒麟”并列。

更早的类似形象可上溯至公元前四世纪新疆阿尔泰出土的马鞍图案，这一欧亚草原游牧文化的符号，表明翼兽造型早有传播。

 新疆阿尔泰出土的马鞍上的辟邪图案

（二）南京辟邪的历史定型与文化符号化

南京的辟邪形象源自南朝萧梁时期的王侯墓葬石刻，其核心原型是南京栖霞十月村萧景墓前的石辟邪。这尊石灰岩材质的石刻，呈昂首行走状，舌头垂挂胸前，造型威严生动，是南朝王侯陵墓神道石刻的代表。存于南京栖霞狮子冲，昭明太子陵前的辟邪，形象风格略有差异，夜色灯光下更显威慑力，精准契合“驱避邪祟”的功能定位。

20世纪90年代，中山门外广场矗立起高大的铜制辟邪雕塑，成为南京的城市地标。此后京沪高铁南京南站、南京站南广场、水西门广场等多地均布设辟邪形象，使其深入市民生活，成为南京极具辨识度的文化符号。

南京中山门广场辟邪雕像

京沪高铁南京南站北进站口的辟邪

南京站南广场上的辟邪

南京水西门广场及“国泰民安”华表

二、南京辟邪与丹阳麒麟：等级规制下的地域分化

镇江街头的麒麟

同为南朝石刻神兽，南京辟邪与丹阳麒麟的差异，本质是古代墓葬等级制度的体现，是南朝门阀制度和皇权强化的体现。

在南京，辟邪专用于南朝宗室王侯墓前，源自萧梁王侯墓葬礼制，是对宗室等级的明确划分，体型随王侯与皇帝血缘疏离而缩小。

古籍《梁书》卷三《武帝纪下》记载：“曲阿（丹阳）县建陵隧口石骐驎动”，暗示帝王陵前麒麟石刻的神圣性。丹阳的帝陵神兽并非单一“麒麟”，而是“天禄”与“麒麟”配对使用，体型高大威严，用于南朝帝、后、太子陵前，源于齐、梁帝王归葬故里丹阳的陵寝制度。这种“帝陵用麒麟+天禄，王侯墓用辟邪”的规制，反映了齐、梁萧氏皇室通过归葬丹阳、设立帝陵专属神兽，强化宗族与皇权的联结。

南京的辟邪是门阀宗室的“等级铭牌”，丹阳的天禄麒麟是皇权的“专属徽章”，二者一镇王侯墓、一守帝陵，共同构筑了南朝墓葬的等级秩序。

上：辟邪；下：麒麟

三、辟邪与世界有翼神兽：同源异流的文化交融

中国的辟邪非孤立存在，其“肩生双翼的兽形”特征，与世界范围内的“格里芬（Griffin）”“带翼狮”神兽属于同源异流的文化现象，见证了古代跨文明的交流互鉴。

（一）更早的有翼神兽原型：西亚至中亚的传播脉络

 巴比伦座神圆筒印章（前15—前14世纪）

比中国春秋时期双翼神兽更早的形象，可见于公元前三千纪后半叶两河流域闪族人的文化中。这类神兽以“兽身双翼”为核心特征，通过斯基泰人的文化桥梁，经波斯、中亚游牧文化通道及丝绸之路向东传播，与中国本土的狮形元素融合，逐渐演变为辟邪、天禄、麒麟等本土化神兽形象。二者的共性在于“狮臀”的造型特征，这一细节印证了文化传播的路径痕迹——古代工匠在借鉴外来元素时，保留了核心的躯体结构，同时融入本土审美与功能需求。

辟邪烛台

汉元帝渭陵附近出土玉辟邪

（二）中国考古的世界视角：从神兽看文化交流

辟邪与格里芬的关联，为“讲好中国故事”提供了重要的考古视角。

溯源文化传播脉络：有翼神兽从西亚到中亚再到中国的演变，清晰展现了古代丝绸之路沿线的文化交融，证明中国古代文明并非封闭发展，而是始终与世界保持互动。

构建中国特色考古话语：2021年是中国近代考古学百年诞辰，立足辟邪这类兼具本土特色与世界共性的文物，能够推动建设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考古学，让中国考古成果走向世界。

以文物为媒介的文明对话：例如“夜光杯（来通杯）”承载着中西贸易的历史记忆，辟邪形象也是跨越时空的文明纽带，为阐释中华文明的包容性提供了具象载体。

辟邪的形象演变，是一部浓缩的古代文化交融史：从新疆阿尔泰的马鞍图案到东汉南阳的铭文石兽，从南朝南京的王侯石刻到现代的城市地标，其形态随时代、地域而不断变化，但“驱邪护佑”的核心功能始终未变；同时，它与西亚、中亚有翼神兽的关联，也揭示了中华文明与世界文明的深层互动。厘清辟邪的源流与特征，不仅是考古研究的课题，更是理解中国古代礼制、文化交流的关键钥匙。

来源：江苏方志大讲堂第12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