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地域文化的差异并非偶然，而是历史文化积淀、地理环境影响与社会发展脉络共同作用的结果。

徐文化对中华文化共同体的影响 

中华民族的祖先由炎黄、东夷、苗蛮、百越四大部落群体构成。炎黄集团（华夏集团）居于中部及西部，东夷人生活在渤海、黄海、东海沿岸，两大群体较早发生渗透与冲突，形成 “夷夏争统” 的历史脉络 —— 黄帝与蚩尤之战、周天子与徐国的战争，皆属此类。经过长期反复激烈的斗争，华夏族在周代就取得了明显的优势。但直到秦代，华夏族的绝对主体地位还没有最终形成。汉武帝采纳董仲舒 “罢黜百家，独尊儒术” 的建议后，儒学成为官方哲学和主流文化，“大一统” 观念深入人心，中华文化共同体最终形成并长期稳定。

在中华文化共同体众多源头之中，徐文化和儒家文化、中原文化是最为重要的部分。儒家文化以汉武帝“独尊儒术”的政治优势，成为中华文化的灵魂。中原文化以其政治中心的区位优势，成为中华文化的重要基础。徐文化则通过丰沛集团，凭借其后徐文化传播者的特殊优势，成为中华文化重要的元素，为中华文化的形成注入了新鲜的活力。

中华文化共同体的形成，是多文化融合的结果，这一点在龙凤崇拜中体现得尤为明显。龙作为民族图腾，融合了蛇、熊、鹿、鱼等多种动物的特征；凤崇拜源于鸟崇拜，与龙崇拜互为补充。龙崇拜源于太昊（伏羲氏），实质是蛇崇拜；凤崇拜源于少昊，实质是鸟崇拜。而以徐人为代表的东夷族，正是奉行鸟崇拜的重要人群。龙凤崇拜文化的形成与流行，其客观社会学基础，应该是以华夏族为主的中西部文化，在吸纳各种族、各区域文化的同时，将以徐人为主的东夷文化作为一项最为重要的补充，最终融合而成的。

徐文化对阳刚风格的影响

徐文化兼具刚毅强悍与崇礼尚仁的特质，对应阳刚与阴柔两种文化风格。公元前512年，徐国被吴国打败后，徐君出逃，但百姓仍留居故地，使徐文化的双重风貌得以传承。其中，阳刚风格在以古徐国故地为中心的苏北地区影响深远，主要表现为蔑视君权与追求雄豪两大特征。

（一）蔑视君权

秦末，刘邦在丰沛崛起，项羽雄起于下相，而丰沛、下相都是当年徐国的腹地，刘邦、项羽正是在后徐文化的熏陶下成长的。

刘邦画像

刘邦建立大汉后，为了维护天下统一，采取种种措施。其中最为重要的一项措施是翦灭异姓王，并与大臣订立白马之盟，规定只有皇室血统的人才可以封王。但令刘邦等西汉皇帝始料不及的是，这些同姓王和他们的祖先一样，身体里也流淌着叛逆的血液，频繁地发动叛乱。汉文帝时期有济北王刘兴居、淮南王刘长谋反，汉景帝时期爆发吴楚七国之乱，此外淮南王刘安、燕王刘旦等也多次图谋反叛，彰显了徐文化影响下的叛逆基因。

随着封建集权的不断巩固和强化，与皇权作对愈来愈不现实，于是人们便将这种抗争转移到文学创作中。在扬州睢景臣的《高祖还乡》中，作者运用调侃的笔调，先是对高祖的仪仗进行了辛辣的嘲讽，继而对刘邦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的傲世狂人的形象进行了栩栩如生地描写，然后巧妙地借助刘邦当年邻居之口，将披在这个帝王身上的神圣外衣剥得干干净净，无情地揭穿了刘邦流氓无赖的本来面目。其嬉笑怒骂嘲弄皇帝的胆略，在我国古代文学史上是不多见的。

在我国四大古典文学名著中，江苏有《水浒传》和《西游记》两种。《水浒传》的作者施耐庵为兴化人，《西游记》的作者吴承恩为淮安人。《水浒传》第一次从正面描写了封建社会农民起义波澜壮阔的斗争场面，热情歌颂了一大批起义英雄。正因为《水浒传》通过造反的故事，歌颂了造反的英雄，所以古代一度诋毁它是“诲盗”之作，并长期列为禁书。《西游记》则集中塑造了孙悟空这一叛逆神话英雄。小说家所热情歌颂的，是征服自然，摆脱束缚，反抗压迫，追求平等的强烈愿望，和不屈不挠，无所畏惧的斗争精神。

（二）追求雄豪

受刚毅强悍文化特质的影响，人们滋生出一种具有“雄豪”气象的文化形态：长于行豪举，抒豪情，著雄文，逞雄辩，气象宏丽雄伟，气度豪迈雄壮，气魄叱咤风云，性格豪爽，风格豪放。

以人才结构而论，历代帝王中属于江苏籍或祖籍隶于江苏的大多与今苏北地区有关。如，西楚霸王项羽，汉代开国皇帝刘邦，三国蜀先主刘备，南朝宋、齐、梁开国君主刘裕、萧道成、萧衍，南唐的李昪，明太祖朱元璋，以及三国魏文帝曹丕、后凉开国者吕光、吴（周）王张士诚、太平天国天王洪秀全。其中项羽、刘邦、李昪、张士诚均为今苏北人，朱元璋生于今盱眙一带。而据历代史籍，刘裕、刘备均祖籍徐州；萧道成、萧衍都是汉萧何后裔，曹丕为汉曹参后裔，祖籍都是沛；吕光虽为略阳人，但祖籍也是沛。据《洪氏宗谱》，洪秀全的祖籍是彭城下邳，并一度迁居盱眙，元末时才迁入广东。陆军指挥学院和江苏省军区1988年编著的《江苏历代军事人物》，共收录从春秋战国到清末民初江苏本土军事家、民族英雄和著名战将24人，其中江北地区18人，占全省军事人物的75%。

以审美价值取向而论，推崇巨丽之风。巨丽之风的产生有着深刻的历史背景。汉代正处在我国封建社会的发展阶段，后徐丰沛刘氏集团统一全国后，鼓励农业生产，大大解放了生产力，天下呈现出朝气蓬勃、蒸蒸日上的景象。徐文化居民天生的刚毅性格和汉代政治领域强盛的国力，为后徐文化的巨丽气象奠定了基础。

以巨丽为美同时也存在着政治功利性的因素。汉高祖时曾经营建过未央宫，十分雄伟壮丽。根据《西京杂记》的记载，未央宫周围22里95步5尺，街道周围70里，其中建有台殿43座，光是大门就有95座。刘邦看了觉得太铺张，斥责负责营建的萧何“治宫室过度”。萧何解释说：“非壮丽无以重威。”高祖听了，这才转怒为喜，宣扬大汉帝国的煌煌神威才是巨丽的最高宗旨。

崇尚巨丽的价值观和审美观，涉及文风、生活时尚、民风民俗等许多方面。刘安主编的《淮南子》是道家思想的集大成者，成为西汉前期思想领域巨丽文化的较早实践者。汉代最著名的文体是赋，其中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代表性体裁是散体赋。散体赋创于淮阴枚乘之手，奠基之作为他的《七发》。《七发》铺张扬厉、气势恢宏，场面描写惊心动魄，语言华丽、排比连篇，充分体现了巨丽特征。

苏北地区的文学创作成就最高的往往是鸿篇巨制，诸如施耐庵的《水浒传》、吴承恩的《西游记》等，这与江南地区擅长散文、诗词等“灵巧文学”显然不同。苏北不少作品塑造的英雄豪杰的艺术形象，在我国文学史上独树一帜。一些苏北作品呈现着霸者的风范，这与江南地区缠绵悱恻、婉转悠扬的韵味也很不一样。

以生活情趣、艺术风格而论，苏北地区喜好粗犷。项羽的剽悍是粗犷，樊哙在鸿门宴上大嚼生猪腿是粗犷。日常生活中，今徐州、宿迁、淮安、连云港等地的人口味偏重，嗜好咸辣。劳作之余，苏北人喜饮烈性酒，宴请场景频繁，尽显豪爽之气。百姓戏称为“皇帝万万岁，小民天天醉”。

在文学创作上，徐国故地文学家们对于女性形象的描写也体现了粗犷的文化风格。刘向《列女传》中的美女往往是反面形象，丑女反倒经常成了正面形象。诸如黄帝妃嫫母，齐闵王王后宿瘤者，齐宣王王后钟离春等，都奇丑无比。在后代苏北文学家的笔下，这种倾向进一步明朗。如施耐庵对孙二娘和顾大嫂的描写就是特别典型的例证。

孙二娘绰号母夜叉，以卖人肉包子闻名江湖，《水浒传》曾在第二十七回通过武松的目光对她作过这样的描写：

看看抹过大树边，早望见一个酒店，门前窗槛边坐着一个妇人，露出绿衫儿来，头上黄烘烘的插着一头钗环，鬓边插着些野花。……下面是系野红色绢裙，搽一脸脂铅粉。敞开胸脯，露出桃红纱主腰，上面一色金钮。见那妇人如何？眉横杀气，眼露凶光。辘轴般蠢坌腰肢，棒槌似粗莽手脚。厚铺着一层腻粉，遮掩顽皮；浓搽就两晕胭脂，直侵乱发。金钏牢笼魔女臂，红衫照映夜叉精。

顾大嫂绰号母大虫，小说第四十九回通过乐和的目光对她有过一段漫画式的描写：

乐和见酒店里一个妇人坐在柜上，但见：眉粗眼大，胖面肥腰，插一头异样钗环，露两个时兴钏镯。有时怒起，提井栏便打老公头；忽地心焦，拿石锥敲翻庄客腿。

十足的面目可憎，俗不可耐！但让人大跌眼镜的却是，正是这些粗俗不堪的“丑女”，却武艺出众，性格豪爽，十足行侠仗义的巾帼英雄。

徐文化对阴柔风格的影响

中国文化有南北之分，北风英武，南风不竞（南方的音乐柔弱）。同时认为，今江苏地区以长江为界，江南、江北文化面貌截然不同。俗语云“江南秀才江北将”，正是这种情况的真实写照。殊不知，今江南地区的文化风貌与徐文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学者提出，徐文化是“南风不竞”的“根”。因为徐文化的风格呈现出多样性特点，除了阳刚之外，也具有阴柔的元素。

拓片

试比较上面三幅拓片。右侧上图为大盂鼎铭，下图为散氏盘铭，左侧的图为王孙遗者钟铭。大盂鼎是西周初年康王时大臣盂为答谢康王以祭祀嫡祖南公所铸的宝鼎。铭中的文字时有肥笔重捺，笔画转折处往往表现为较为柔和的弧形，粗细变化不太悬殊，大小整齐，风格显得茂密凝重。散氏盘铭是西周晚期士人将田地移付散邑所订的契约。铭中的文字线条稚拙浑圆，粗细均匀，结字宽舒，字形方正偏扁，风格粗放而含蓄、稳健，朴茂而厚重、雄强。王孙遗者钟是徐国青铜器，铭文字体高挑纤细，笔画的基本风格是瘦细，但却又富有变化。上下结构的字往往上半部分紧凑，下半部分比较舒展，或上半部分舒展而下半部分比较紧凑，富于艺术韵味。框、折、弯、勾等转折之处，大多圆润婉转，透出一股灵秀柔美之气。

不少学者认为，南方吴越文化、楚文化以阴柔为美的价值取向，实际上是受了徐文化的影响。

李白凤在《东夷杂考》中说过，徐国铜器制作精良，纹饰优美，铭文字体颀长秀丽，种种迹象显示，徐文化不仅是吴越文化的滥觞，而且也对楚文化产生过极大的影响。

郭沫若也提出，中国文化有南、北两个系统，南系的中心是徐国和楚国，其中徐文化并对吴越文化产生过直接的影响。

对于郭沫若所说的楚徐文化，李家和、刘诗中称为荆舒文化。他们提出，“高度发达的荆舒文化，历史上确曾给了江淮一带和南方地区吴越文化，乃至岭南地区的民族融合和文化交流，以巨大而深远的影响。

李学勤得出结论：“春秋中晚期是徐国文化发展的极盛时代。青铜器大都制作精良，铭文字体秀丽，纹饰细致优美，为长江流域的风格，与北方的庄穆雄浑不同。”

杨树达提出徐器铭文的“文辞至简，用韵特精”，“其文治的水平殆欲跨越中原诸国之上”。李学勤甚至认为，徐国青铜器的一些长篇铭文“比中原某些器铭更觉典雅”。

曹锦炎先生是浙江考古学界著名学者，他在《浙江出土商周青铜器初论》中阐述：

徐国青铜器铸造精良，纹饰细致，铭文秀丽，这些特点均为越国青铜器所继承。……特别是浙江出土的春秋以前的青铜器，除了安吉两件商器有族氏铭文以外，从未见过有铭铜器，很明显本地的土著民族当时并没有使用中原系统的文字。而春秋中叶以后，中原特色的有铭铜器在浙江骤然出现，如果不考虑徐文化的因素和作用，很难得出合理解释。

正是受徐文化阴柔文化风格的影响，所以江浙一带具有一种清雅精致的审美情趣。

以文学样式而论，江浙人骚人墨客层出不穷，但他们较为擅长、影响大的常常是篇幅较为短小、形式较为灵活的诗、词、曲、散文、小品、书札。从小说作家队伍的总量和作品宏观分布结构的高度考察，短篇小说远胜于长篇。在历代著名短篇小说特别是明代拟话本小说中，小说家们最驾轻就熟的，并不是波澜壮阔的重大社会题材，而是爱情与家庭。

以生活品位而论，江浙人努力追求的是清幽精妙，舒适闲雅。其古典园林数量之多，艺术品位之高，影响之大，雄踞全国之冠，故有“江南园林甲天下”的美誉。

盆景是江浙造园艺术的一个瑰宝，为传统园林中常见的造型艺术。它以植物、山石、水体、土壤、配件等为材料，创造出气韵生动又富于生命力的艺术品。微型盆景的体积更小，较之“袖里乾坤，壶中日月”的境界更为浓缩。

苏州的园林盆景

饮茶也是江浙人自古就喜爱的生活方式。一壶上好的新茶在手，人们先赏其色，观其形，次凝神定气，饱嗅其香，然后才轻轻地呷上一口，含于舌端，慢慢品味。这时，饮茶者便感到有一股幽幽的清香在他们的体内荡气回肠，达到一种涤尽污垢、醍醐灌顶、飘飘欲仙的境界。

作者介绍

张乃格     泗洪人，全国方志先进工作者。曾任省地方志办公室省志处处长，现为江苏文脉整理研究与传播工程编纂出版委员会委员、《江苏文库·方志编》主编，省志办旧志整理中心主任、《江苏历代方志全书》主编。著作主要有《江苏民性研究》《徐文化研究》《江苏古代人文史纲》《江苏区域文化研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