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腰庄是我舅舅家所在的村庄，位于沭阳境内的淮沭河与连宿高速公路交汇的东北侧，隶属于十字社区（以前的十字乡或十字镇）学宜村，是十字社区最远的村落。它已在三年前建连宿高速公路服务区时被拆迁，虽然现在的潘腰庄变成了一望无垠的庄稼地，但其沧海桑田的过往，却是我抹不掉的记忆。

十字街道

潘腰庄，是潘姓人家创建或潘姓人家居住较多的村庄。我对潘腰庄的最初印象来自母亲的讲解：

创建潘腰庄的潘姓祖先曾是学问深厚的大儒，这位先祖曾伴随皇太子读书，皇太子做了皇帝之后曾要封他做高官，但他的好友劝说道：“你为人太过耿直，做官是要吃亏的，倒不如要点田产回家教书万无一失。”先祖听从好友的建议要了田产，然后挑着书担就在潘腰庄所在的区域安家做起教书先生来。由于先祖有深厚的学问，自然遗传到后人。爱读书、爱文化，是潘腰庄人最明显的特质，即使在文化生活极为匮乏的年代，只要提起《三国演义》中精彩的情节或主要人物，那里的大多人都能讲出个八九不离十来，是远近闻名的“三国村”。

有潘腰庄自然就有潘上庄和潘下庄。潘腰庄向南不远就是潘上庄、向北不远就是潘下庄，它们是潘姓三兄弟分家所得的房产和田地所在的区域。现在三个村庄仅潘姓者已达上千人。

潘腰庄的西侧偏南曾是绵延的土地，也曾是潘腰庄人主要耕种的地方，同时也是淮河泛滥时向大海泄洪的主要通道，因此村民在种植时主要靠天吃饭。淮河上游雨季来得早，这里的夏季作物还没成熟，下来的洪水会把庄稼冲淹得颗粒无收；老天开恩淮河上游雨季来得迟些，这里的夏季作物自然就有了收成——但这些土地由于经常受到洪水冲刷，盐碱成分很高，收成十分有限。由于土壤里的盐碱成分不断向周边区域扩散和蔓延，整个潘腰庄以及更大范围的农业收成都十分有限。当时科技不发达，人们对治理土地盐碱化束手无策，因此这里土地的盐碱程度不仅日趋严重且呈向周边不断蔓延之势。

母亲告诉我这些的时候，还经常会说起一段顺口溜：“潘腰庄，实可伤，春天遍地白茫茫，秋天到处水汪汪，光长野草不长粮，兔子伤心把泪淌。”母亲还告诉我，由于土壤里盐碱成分很高，不仅地里的庄稼很难生长，连树木生长都受到极大影响，村庄和田野里很难看到高大的树木，更不用说连片的大树了，这样又为台风肆虐创造了条件。有一次母亲被台风刮得失去了控制，幸亏后来在好几里外的地方抱到了一棵大树，才幸免于难。母亲诙谐地说：盐碱地也有盐碱地的好处，盐碱地存不住水，雨一停，地面就干，大姑娘就可以穿花鞋了。母亲的诙谐里明显带着辛酸和无奈。

新中国成立后，为驯服淮河这匹猛兽，人们开挖淮沭河以及下游的淮沭新河，引淮河水东流入海。淮沭河就流经潘腰庄的西南侧。

沭河

淮沭河、淮沭新河的开挖使得淮河、淮沭河两岸避免了“十年九淹”的历史，还使两岸的舟楫实现了便利。小时候到舅舅家，我跟随表哥们经常坐着小船到对岸的北丁集街买菜或游玩，小船用的动力很别致，前进不用船桨不用篙，而是在河的两岸大树上系着一根粗粗的铁丝，艄公站在船上用力抓住铁丝向对岸拉，船就向对岸游去。船上的人特别是小孩，觉得好玩，也会加入“拉”船的行列，船的行进速度明显加快起来。我就曾不止一次加入拉船的行列。云白悠悠，碧水悠悠，小船悠悠，大树悠悠。乘船行进在碧波荡漾的水面上，我们很是惬意。

那时候的社会经济条件差，潘腰庄人的经济条件更差。冬天，我和我的表兄弟们穿得十分单薄：脚上穿着单鞋甚至有破洞的单鞋、身上穿着单衣大多是带补丁的单衣。为御寒，我们常常在雪地里放风筝。由于冬天光照少，气温低，地里的盐碱成分还没有充分发挥，那时潘腰庄的冬小麦和其他地方正常生长的冬小麦差不多，就像大地上铺的一层厚厚的地毯。我们奔跑在覆盖着皑皑白雪的麦地里手牵风筝，欢呼着、跳跃着，寒冷被驱赶得无影无踪，口中呼出浓浓的白气。

第一次让潘腰庄改变面貌的是旱改水。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潘腰庄和沭阳很多地方一样实行旱改水。水稻的种植大大缓解了耕地盐碱的程度，这样不仅粮食单产得到大幅度提升，一年稻麦两季更使粮食总产量有了大幅度提升。潘腰庄的粮食年亩产由几十斤、一百来斤慢慢增加到几百斤、上千斤。手中有粮心中不慌，潘腰庄的面貌有了明显改变。

后来实行的联产责任制、大包干不仅解决了潘腰庄的吃饭问题，还使得更多人家的腰包鼓了起来。逐渐富裕起来的潘腰庄人盖瓦房、建楼房，买化肥、买农业机械。就这样，农业实现了良性循环，农业年年丰收。

农业机械化的推广产生了剩余劳动力，这些劳动力外出务工后或是开阔了眼界或是学得了手艺，使得曾经死水一潭的潘腰庄充满了活力。我的一个表弟在天津打工时，娶了河北姑娘。他深有感触地说，如果不是旱改水特别是改革开放，自己很有可能打“光棍”。因为像他这种情况，在村里打了“光棍”的可不是一两人。

现在的潘腰庄水泥路早已通到了田间地头，收种管全部实现了机械化。前几天我专门到潘腰庄寻“乡愁”，恰巧遇到了我的两个表兄弟，他们兴奋地告诉我：再有十来个月即马年中秋节前夕，他们将从现在的过渡性住处搬入建在不远处的拆迁安置小区。他们到安置小区看过，小区里的水电气、绿化、道路、照明，一应俱全。他们将过起祖祖辈辈盼望的城里人的生活。由于小区离原来的家不远，一点也不影响承包地里的农活——承包的大宗土地已流转，坐在家里通过手机就可以得到流转土地的收益；零星土地的农活骑着自行车、助力车或开着轿车，就可以悠闲地干完。我的两个表兄弟还指着近在咫尺的连宿高速公路继续说，现在不仅出村方便，出远门也是十分便捷，坐车几分钟就可以上高速，去北京、去上海，比小时候到几里外的北丁集方便多了。说这些话的时候，我的两个表兄弟脸上满是自豪和笑意。

潘腰庄改变的何止是自然面貌，更是人们的精神状态。

作者介绍

孙华   沭阳县文旅局退休干部，出版散文集《浮光掠影》《我是十年“文革”读书郎》，小说集《腊月无瓜也过寒》，诗歌集《星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