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迁史志 | 退庵、蜷庵、惜庵……说说宿迁文人的“庵”
一个有趣的现象,清末以来老宿迁传统文人的字号中,多带个“庵”字。
陈书樵,字舒翘,号退庵。
徐慕农,字蜷庵,晚号老农。
窦燕客,字一山,号倦庵。
时间再追得远一些,还有:
张忭,字怡仲,号渫庵。
王相,字惜庵,别号倦圃。
臧纡青,字牧庵。
庵,一写作“厂”,音“安”。《释名·释宫室》,草圆屋谓之庵。如此,庵,是草房。较之矫饰的深宅大院,是陋室。
孔子云,必也正名乎?名,是大事。字号,虽区别于名,但附在名后,也绝不是随意取来。取字号,往往为表德、明志。所谓,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号以明志、斋室寄情是也。
那以“庵”做字号,引申出来的“德”与“志”是什么?质朴?本真?抑或,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重精神轻物欲?
王相的“庵”
王相的“庵”,在富贵街。王家的宅院,是大宅院,前有坊,后有楼,葳蕤的一大片院落。说它是小草房,肯定不对。那王相的“志”呢?是不是就是修屋筑楼,像时下这一批精神空洞的你我一样只为“住大房子”?那也肯定不是。

王相被后世宿迁人追慕,原因在于:其一,是藏书之巨,有藏书40万卷。其二,在于著述丰富,学识过人。再者,就是德望声誉之隆。《宿迁县志》:“邑内有灾拯救如不及,皆亏己以成之。”救灾、行善、修桥、铺路。还有,就是琴棋书画诗歌词赋无一不能。
在王相这么大的院子中,王相最爱惜的是哪间哪栋?追查一下,或许是“百花万卷草堂”与藏书楼“池东书库”了。百花万卷草堂,名唤草堂。草堂,即庵。在此中藏书、著书、印书,不知老之将至,对于一个读书人而言,是人生快事。这里寄托着他内心的坚守和一生的志向。
徐慕农、窦燕客的“庵”
王相之后,徐慕农,窦燕客的“庵”在哪儿?
蜷庵,从字面上看,是小房子,空间狭窄。放了书籍、字画、自己的爱好之物,或者床铺、桌椅、吃饭的家当之后,人便只能是蜷缩了。
倦庵,从字面看不出“庵”的大小。但去过窦老在东大街的那间小店的人都会说,那个地方,也就是转身之地,一眼可尽。店里再放些字画、胡琴(晚年窦老以修胡琴、写真为生),窦老坐在其中,也是另一个“蜷庵”。窦老在其诗文中有更形象的比喻——蜗庐。
如此,蜷庵、蜗庐都是写实的,都是小房子。要是往明志上讲,也说不通,硬要说通,那就是“君子固穷”?可是,“穷”不是他们的志向。这与他们的书法、篆刻、诗歌作品中流露出来的意趣、气度、学识也不相符合。而且他们后来都做了政协委员,汲汲于地方文化的抢救和传统文化的传承。

徐慕农画像(1962年2月,画家卢沉作品)
据我后来的走访,两位先生的“庵”,和王相的“庵”有一些关联。
首先,所有的受访者,都提到了,两位先生生前都极慕王相学问。其二,“百花万卷草堂”和“池东书库”都是这两位读书人的精神朝圣之地。其三,民国时期,王家败落之后,“池东书库”40万卷藏书散佚流出,两位先生都做过倾囊购买的收藏者。并以得到王相藏书为豪……
蜷庵,蜗庐,虽然狭小,但山不在高,水不在深。“庵”中有他们最可贵、最珍视的东西在,陋室就不陋——那些从王相的“庵”中流出来的珍品入住到他们的“庵”中。三“庵”在精神上是衣钵传承。我想,两位同样饱读诗书的蜷庵、倦庵,此际虽身处小房子间,蜷缩终日,无转身之地,亦不改其乐。
陈书樵的“庵”
陈书樵先生字号当中的“庵”,是不是也有这一层意思,不知道。但我相信作为一个读书人,一个宿迁人,陈先生对王相的“庵”,不可能不动心,不可能不起追慕之心。而且陈书樵先生和徐慕农、窦燕客同在书法上有造诣,彼此之间必然是精神相吸。
关于陈书樵先生的“庵”,除了精神上的溯源,这一次让我感兴趣的,还有现实中的“庵”——陈书樵先生是教书先生,他在东大街教书,却没有自己的恒产,一辈子都是在不断地租赁中设下他的“庵”。在他的“庵”中,除了一幅孔子像,自己的教学之书和写字之具,其他可能都是别人的。

宿迁东大街
退庵学塾,又名陈氏私塾,初在淮安清江夫子庙,1939年陈书樵回宿城东大街赁屋设馆,历经三次变迁。1939年至1945年在永大茶庄,1947年至1948年在陈家丝线店(即华丰绸缎店),1950年至1958年在元余绸布店。其规模最少时有学生16人,最多时有学生26人,学生学资为每月半升或一升粮食。陈先生在宿迁的弟子众多,我在走访的过程中,就遇到了4位。他们对老师的学识人品很认可,七八十年之后提及老师,还是恭恭敬敬的。
其中两位学生,一位90岁,一位83岁。一个是陈先生在永大茶庄坐馆时的学生,时间是1939年前后;另一个是在东大街马墓享殿(祖祠大殿)坐馆时的学生,时间在1959年左右。两位学生所学的时间都不长,但提起陈书樵来,都是毕恭毕敬,称赞其旧学深厚。但给他们印象最深的两件事却跟学问无关。

宿迁东大街航拍图(老照片)
一个是说,宿迁第一次解放时期,也就是1945年。当时新政府成立不久,运动很多,动不动就要给青年开会,请他们到镇公所开会,到中山堂开会。这样,陈先生的学生就时常来不齐,自己也没法教了。于是,陈先生就不再是坐馆的先生了,而是跑腿的先生,他一个一个去家里去会场“请”学生,把学生请到他的“庵”里。
另一个是说,陈先生在马墓教书的时候,他的“庵”已经走样。因为不再是旧式的私塾,不给拜孔子了,孔子像自然就没有了。四书还有人读,只是读不到全本就开学了。那些学生,先是东大小学、宿迁中学的学生,然后才是他的学生。学校开学了,自然都要去上学校。这一走,就彻底空了,他的这个“庵”就“退”到了底,成了暑假补习班,或者书法兴趣班了。
那时,家长的思想也已经与时俱进了。上学校,读教科书,拿完小、初中文凭。文凭是个凭证,也是工作的通行证。没有凭证,学问再大,也难找工作,找工作也难定级。还有,学校里的学科丰富,培养的目标明确。陈先生的“语文”还行,当然也限于文言文和作文。“数学”,小学阶段也还行,算盘能教,初中阶段也能出几道从“九章算术”上化来的应用题。但终归是术业有专攻,不如学校里老师讲得透彻。至于俄语、自然、科学,就不再是老先生的“术业”的范畴了,于是学生自然而然就少了。
据说,1959年之后来陈先生这学得最多的是“认字”,字是陈先生自己写的,一笔好字。写好了一个一个裁剪出来,然后拿出一个字,告诉学生怎么念。读一声,回一声,记住了,再看下一张。一肚子的学问,最后成了教人认字的先生。到了该上学的年纪呢,孩子也都去上学了。这回“请”也“请”不回了,学生都关在学校里、教室里,只有自己退了。“退庵”因此而来。
作者介绍
姚大伟 鲁迅文学院青年作家班学员,著有《2018:新盛街笔记》《骆马湖:1958年移民笔记》《2024:东大街笔记》,其中,《2018:新盛街笔记》获江苏省第八届紫金山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