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魅力江苏 >>> 历史

记忆泰州 | 泰州人顾名《曲选》为什么会有毛泽东大字本

2026-01-07    

2017年毛泽东同志诞辰124周年前夕,人民出版社推出“毛泽东大字本”首批限量版图书,材料、开本、封套均仿当年原样,原版本由韶山毛泽东图书馆、国家版本图书馆提供,曲学家顾名所编《曲选》为首发3种图书之一。


顾名(1894-1936),江苏泰州东南乡顾高庄人,字君义、君谊,笔名红叶。深秋时节,踏访位处泰州市姜堰区顾高集镇的君谊馆,从车水马龙世界切换至一百年前,仍能触摸到一个顾高少年求学求索之执着心路。


IMG_256

江苏省泰州市姜堰区顾高镇君谊馆


出身于耕读世家的顾名,先学于通州师范,1915年考入北京大学文科国文门,与陈钟凡、骆鸿凯、 范文澜、冯友兰、傅斯年、俞平伯同学。时值北大添招,集聚了一批知名教授,他的词曲渊源除国文爱好外适逢名师,黄侃教词、吴梅教曲,两位大家的讲授和指点令他在节拍之中感受到生生不息的力量,故而喜爱莫名。


当时新文化运动兴起,各种思潮激烈碰撞,蔡元培执掌北大后,“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主义”,在特定历史背景下为传统文化存续撑起空间。吴梅除讲授文学史及词曲课程外,还在音乐研究会定期进行昆曲传习,是为中国高等学府开设戏曲课程之始。


IMG_257

顾名和女儿们(泰州市姜堰区顾高镇君谊馆)


昆曲唱词典雅且富韵味,曲调抑扬顿挫、千变万化,堪称词曲双绝。河北昆弋艺人韩世昌进京演出,一时风靡,捧韩者中有社会名流“四大金刚”,也有北大学生“韩党六君子”。六君子之一的顾名参与组织“青社”,编印《君青》专刊(韩世昌字君青),为韩曲艺精进想方设法。韩世昌在《我的昆曲艺术生活》中说,“经过顾君义等许多人介绍,我拜吴先生为师”。


不仅吴梅被介绍给韩世昌,以戏曲为“集合各种美术之长”艺术的蔡元培也屡来看戏。戏院里顾名起劲喝彩,楼上包厢有人对蔡校长说,“楼下掌声皆高足所为”,应曰:“宁捧昆,勿捧坤。”“昆”即昆曲,“坤”指女伶,此答成为北大师生支持昆曲的名段。


加上梅兰芳、杨小楼推波助澜,彼时昆曲复兴声势颇隆。韩世昌后来还将昆曲带出国门,走进课堂教技,成为一代宗师。1957年在毛泽东关心下北方昆曲剧院建院,韩世昌为首任院长,周恩来签署任命书。


IMG_258

1957年6月,为庆祝北方昆曲剧院建院,梅兰芳、韩世昌(右)合演昆曲《游园惊梦》。图为二人排练


作为双向奔赴另一方之一的顾名,这段经历对他的曲学研究非常难得。大学毕业后他担任过国史馆编纂,也做过刘师培、黄侃任总编辑的《国故》月刊社总务,以及《又新日报》等多家报馆主笔、主编,持续关注戏曲表演艺术。他参与平民大学新闻系组建并担任校总务长,编讲《文心雕龙笔记》(藏于北大图书馆古籍部)。1927年6月谢婉莹(冰心)发表于《燕京学报》的文章中,有对时任燕京大学教职的顾名支持她元曲研究表示感谢的字样。


在上海国立暨南大学任教期间,顾名有感于“‘令套剧曲’各体兼备之简要选本,尚未有人从事。而金元诸作以外,明清现代之宏制,缺略弥多”,遂厚积薄发编成《曲选》,选收宋至近代大曲、诸宫调、小令、散套、杂剧、传奇一百余种,自序初衷,后附自著《读曲要目》、徐嘉瑞《大曲研究》、任二北《散曲之研究》,相较其师吴梅前编《曲选》更加齐备。此书1931年8月由光华书局初版,1935年11月大光书局再版。暨南后他先后转聘复旦、大夏。


IMG_259IMG_260

顾名选编《曲选》封面,1931年版、1935年版(泰州市档案馆藏)


顾名本为学者查考提供方便的《曲选》,不意在几十年后成为中南海菊香书屋主人的常翻之书。毛泽东的曲文化初步启蒙大多来自地方戏曲和小说阅读,而产生兴趣大概率源自北大将词曲引入学校教学的推动。他一生爱读曲、常谈曲、擅用曲,两次北大经历,学校浓厚曲风对他多少有所浸润,又值“五四”前后,风起云涌的文化思潮和反帝反封建运动对他的世界观、方法论产生重要影响。  


现有纪录毛泽东与人谈曲的最早时间是1934年。据刘英回忆,长征在即的1934年9月中旬,遭受排挤的毛泽东视察于都时突患恶性疟疾、高烧几天几夜,在傅连暲救治下刚刚转危为安,就撑着十分虚弱的身体垫着毯子靠在床上,与找上门来汇报“扩红”工作的刘英风趣交谈:“明朝金陵陈全作的一首曲子,形容害疟疾的,你读过吗?”刘英摇摇头。毛泽东便很有兴致地背起来:“‘冷来时冷的在冰凌上卧,热来时热的在蒸笼里坐;疼时节疼的天灵破,颤时节颤的牙关挫。只被你害杀人也么哥,只被你害杀人也么哥,真个是寒来暑往人难过。’刘英同志,这一次,我可是深有体会哟。”


陈全的《北正宫•叨叨令•疟疾》不少书都有收录。顾名《曲选》收有较多异文异字,读起来顺口,据毛泽东身边工作人员回忆为他喜爱阅读的书籍之一,书中曲子在一些场合常常被他用作思想方法或斗争的工具。1959年庐山会议在给张闻天的信中,毛泽东再次引用这首《叨叨令》,一语双关,言辞犀利,引发震动。


IMG_261

1959年8月2日,毛泽东给张闻天的信(局部)


《锁南枝》是明代中期广为流传的民歌,毛泽东用得也比较多,《曲选》收录无名氏、赵夫人两首。无名氏:“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高泥儿捏咱两个。捏一个儿你,捏一个儿我,捏得来一似活托。捏的来同床上歇卧。将泥人儿摔碎,着水儿重和过。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赵夫人:“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中央红军长征到达陕北后,毛泽东在研读西洛可夫、爱森堡合著《辩证法唯物论教程》时批注:“否定是过程更向上的发展。一刀两断,斩尽杀绝,不是辩证的否定。第一个否定造成了第二个否定之可能。哥哥身上有妹妹,妹妹身上有哥哥。”


1957年2月27日,在有1800多位各方面人士出席的最高国务会议第十一次(扩大)会议上,毛泽东以《如何处理人民内部的矛盾》为题发表讲话,他打比方说:“资本主义的泥菩萨里头有我们,社会主义泥菩萨里头有他们。于是你这个里头就有我,我这个里头就有你的。”这两个泥菩萨论实是对《锁南枝》的改用(公开发表时删除了相关内容)。

同年11月17日,在苏联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十月革命40周年庆典宴会上,毛泽东祝酒时再次化用《锁南枝》,强调各国共产党和工人党要团结起来。


IMG_262
IMG_265

顾名选编《曲选》大字本,2017年版(泰州市档案馆藏)


毛泽东晚年阅读小字困难,有关方面将他要读的或常读的小字本重新印制大字号字体的线装书,即所谓的“大字本”,有的还分送党中央其他领导同志。大字本字体设计要求较高,中央曾要求京、津、沪三地字体设计人员集中上海会战。刻印字模也是从全国各地请来几十名刻字师傅,用一个多月的时间重新刻制。当时能够承担大字本线装书印制的只有北京、上海少数几个厂,而且生产能力有限。


1974年4月,中央办公厅将1931年光华书局出版的顾名所编《曲选》送交国家出版局,要求印刷出版大字本200套,任务被交给上海市革委会文教组、人民出版社。上海市委高度重视,要求“加强领导、统一管理、便于保密”,决定由承担上海市委写作组印制任务的市印刷十二厂承担印刷任务,先考虑改建并筹建专用印刷车间,后改安排中华印刷厂暂时承担排印任务。此书一函五册,版权页标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上海商务印刷厂印刷,这就是顾名《曲选》的第三个版本。


IMG_266

1936年,顾名因母病危归乡,不幸染疾病逝,终年42岁。黄炎培作悼诗两首(泰州市姜堰区顾高镇君谊馆)


身处风雨飘摇年代,顾名“许国之心,未尝少懈”(王遽常《顾君谊先生传》),报效桑梓念兹在兹,美好向往从未熄灭:东北沦陷,为女取名念辽念东;积极投身黄炎培农学团,开辟顾高庄农村改进区;协纂《民国泰县志稿》,赓续历史文脉;编著《基本国文》,涵养大一学生精神家园。在《曲选》序中,他写道,“凡世变愈亟,则学术昌明,人才辈出,而文艺往往亦随此时期以演进,发挥光大,蔚成新境。”这样的憧憬今天正在充分展现。


作者简介:泰州市党史方志办公室(泰州市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