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历史上，元代本就是一个汉文学相对消沉的时代。在民族歧视政策的压制下，汉族文人失去了宋朝文人那样优越的政治地位。因此，在元代诗文里，很少看到对朝廷的歌功颂德，相反，多是在写景、咏史之类的作品中，曲折地表露出对故朝的同情和怀念。也有一些作品触及到民生疾苦，揭露了封建统治的黑暗和罪恶。元代流传至今脍炙人口的诗文不是很多，但仍有近50位作家留下了100多首吟咏古南京的优秀诗词和散曲作品。

▲元 王奕撰《玉斗山人集》（四库全书本）

先说一说宋末元初爱国词人王奕（？～1279）的几首吟咏古南京的作品。王奕在中国文学史上不太知名，史书上少见有关他的记载，但所作的《贺新郎•秦淮观斗舟有感》词和《送谢叠山先生北行》等诗，无论思想内容还是艺术表现力，均充满强烈的爱国主义情怀和高昂的民族正气。其见解之深刻、议论之大胆、气魄之宏大，在中国古代诗词中并不多见。《送谢叠山先生北行》诗中提到的谢叠山，即南宋末年爱国诗人谢枋得（1226～1289）。此人曾率兵抗元，城陷后流亡度日；拒做元朝官员，最后绝食而死，展现了坚贞的民族气节。谢枋得死时，距文天祥就义已经7年，他是为南宋就义的最后一位文化名人。王奕诗中“白骨青山如得所，何消儿女哭清明”，与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遥相呼应，同是颂扬为国捐躯精神的千古名句。

▲白朴画像

“元曲四大家”（关汉卿、白朴、马致远、郑光祖）之一的白朴（1226～1306），幼年时生活在北方的金国。蒙古军大举进攻，金都南京（系河南开封，非今之南京）城陷，白朴母亲被元军掳去。金亡后，白朴不肯出仕。元灭南宋后，他迁家集庆路（今南京），与诸遗老诗酒相伴，度过了大半辈子。他对金陵一带的山光水色非常喜爱，对秦淮人家的民情风俗非常熟悉。他的词作《水调歌头》十六首，是其在金亡宋灭后迁家南京时所作，其四云：

苍烟拥乔木，粉雉倚寒空。行人日暮回首，指点旧离宫。好在龙蟠虎踞，试问石城钟阜，形势为谁雄。慷慨一樽酒，南北几衰翁。赋朝云，歌夜月，醉春风。新亭何苦流涕，兴废古今同。朱雀桥边野草，白鹭洲边江水，遗恨几时终。唤起六朝梦，山色有无中。

 ▲元 白朴撰《天籁集》（光绪刻本）

这首词描绘了来自天南地北的诸老友在南京会饮的情景，抒发了他见到南京雄伟的山川形势时所产生的深沉感慨，表达了对当时主宰中国河山的蒙古统治者的强烈不满，展现了元统治下国破家亡的一代知识分子的愤懑心情。又《沁园春》八首其六云：

我望山形，虎踞龙盘，壮哉建康。忆黄旗紫盖，中兴东晋，雕栏玉砌，下逮南唐。步步金莲，朝朝琼树，宫殿吴时花草香。今何日，尚寺留萧姓，人做梅妆。长江不管兴亡。谩流尽、英雄泪万行。问乌衣旧宅，谁家作主，白头老子，今日还乡。吊古愁浓，题诗人去，寂寞高楼无凤凰。斜阳外，正渔舟唱晚，一片鸣榔。

▲元 白朴撰《天籁集》（四库全书本）

此词赞颂古都金陵山川形胜，惆怅六朝及南唐之繁华已逝，描写千古流淌的长江不管人间兴亡，感叹斗转星移、江山易主，悲叹家国身世、飘移不定。而散曲《天净沙•春夏秋冬》，则根据他在南京一带的长期观察和体验，抓住这里一年四季的自然景色和生活特点，营造出了新颖别致的意境。在“秋”之曲中，作者着眼于秦淮村落的傍晚景色，无论是“轻烟老树”“飞鸿影下”，还是“青山绿水”“红叶黄花”，都准确且鲜明地描绘出了深秋南京村野的特色景观。有人将这首曲子和马致远那首著名的《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相媲美，称两位作家的审美意趣相同又各有千秋，是“别构一种灵奇”。

褒扬隐居生活，蔑视功名富贵，是白朴散曲创作的重要主题。这可以从他写的双调散曲《沉醉东风•渔夫》中看得更加清晰：

黄芦岸白苹渡口，绿杨堤红蓼滩头。虽无刎颈交，却有忘机友。点秋江白鹭沙鸥。傲煞人间万户侯，不识字烟波钓叟。

▲明 郑履淳辑《衡门集》（隆庆刻本）

这首散曲以“渔夫”（实则是作者自身）表达隐士心志，曲中描述的黄芦、白菽、绿杨、红蓼、秋江、鸥鹭，皆是典型的南京一带扬子江滨的景色。作者借写秋江景况和渔夫情趣，曲折地表达了自己对现实生活的不满和抗争。

有“曲状元”之称的马致远（约1250～1324），号东篱，大都（今北京）人，曾任江浙行省官吏，曲作颇丰。他用双调《拨不断》写了许多首散曲，其中之一写道：

布衣中，问英雄，王图霸业成何用？禾黍高低六代宫，楸梧远近千官冢，一场恶梦。

作为马致远的代表曲作之一，此曲以平民的发问开篇，借“六朝”兴亡的史实来表达对人世间权势纷争的否定，体现了马氏散曲中一贯蔑视官场权势和功名富贵的思想。

较马致远稍晚的诗人朱思本（1273～1333）的歌行体长诗《弃亲行》，描绘了宋、元变乱之际南京东郊江宁农村的苦难情景：穷苦人家的亲人去世后得不到应有的埋葬，多是暴骨荒野，任由野兽虫鸟吞食，令人毛骨悚然。此种情形破坏了中华民族“养生送死”、尊崇祖先的传统习俗，为官者见了也只能无可奈何。作者做这样触目惊心的描写，意在反映宋元易代之际贫穷人家的苦难生活，是为穷苦人民发出的血泪控诉和呼号，也是对其时惨痛社会现实的形象化揭露和批判。

差不多和白朴、马致远同时代的著名诗、词、曲作家王恽、卢挚、陈孚、仇远等人，也都留下了吟咏古南京的名篇。

王恽（1227～1304）的越调《小桃红》：“……江山信美，终非吾土，问何日、是归年？”是一支写法别致的思乡曲。作者在珍惜江南美景时忽而想到，江山确实很美，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家乡，不知何日才能返回北方的故里，直抒乡愁盘结的胸臆。

▲元 王恽撰《秋涧集》（四库全书本）

卢挚（1235～1314）的《折桂令•金陵怀古》词，站在历史的高度，以精炼的笔墨概括了“六朝”的兴衰更迭史，巧妙地将情理融入写景之中，宛如一幅含意隽永的古南京历史水墨画。卢挚任江东廉访使期间和著名女艺人珠帘秀唱和的双调《寿阳曲》，凸显了无限惆怅的离情。珠帘秀的曲词如泣如诉，情深意长：“山无数，烟万缕，憔悴煞玉堂人物。倚篷窗，一身儿活受苦，恨不得随大江东去。”这是对元代封建王朝歧视、压迫文人和女艺人的抗争与控诉。

陈孚（1240～1303），曾任翰林国史馆编修官，因出使安南国（越南）不辱使命而得到升迁。他天才过人，任侠不羁，作诗多任性挥洒，不事雕琢。有《胭脂井》云：“泪痕滴透绿苔香，回首宫中已夕阳，万里河山天不管，只留一井属君王。”这是一首讽刺陈后主（叔宝）因荒淫而致亡国的政治诗，文字清新，言简意赅。

▲清 顾嗣立编《元诗选》（四库全书本）

仇远（1247～1326），元初曾为溧阳州儒学教授，官满后优游湖山以终。他的诗格调清俊，善于写景，尤其擅长写词，词风接近宋周邦彦等。《台城路》词描绘了南京一带秋去冬来时的山光水色，而此时他游兴全消，引发出忧国情思和离索之苦，感叹自己年华已暮而无所作为。这与作者遭受元蒙极权统治之压抑是分不开的。

（节选自《南京史志》2019年第二期《百岁一梦蝶 回首事堪嗟——偏重写景和咏史的金陵元曲》，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