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太湖之畔，烟雨江南，一座东林书院静立其间。自宋代起，这里便是江南儒学的高地，声名远播四方。其创始者是以“程门立雪”的赤诚与执着，名满天下的理学大儒杨时。

无锡东林书院。摄影：杨玉诚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从宋至明，历经洪武、成化年间的岁月冲刷，这座曾名震一方的儒学圣地，却因僧庵势力的不断扩张而渐趋式微。僧寮日盛，书院日蹙，昔日弦歌不辍的讲学之所，竟一步步沦为僧众栖居之地，“洛学津梁”的荣光，在风雨中渐渐黯淡。

当此文脉断绝之际，一位无锡籍学者挺身而出，决意挽狂澜于既倒，在原址复兴东林书院。他，便是顾宪成。

明万历三十一年（1603），时任吏部考功主事的顾宪成，因与吏部尚书孙鑨、考功郎中赵南星在举贤用人意见相左，并连带违逆帝意，遂被削籍归里，回到老家江苏无锡张泾（今江苏无锡市锡山区锡北镇张泾）。

顾宪成

自幼便立志于儒家学术的他，早已目睹当时盛行的“心性”之学流于空疏、无补世风，遂生两大宏愿：一是矫挽王（阳明）学之末流，二是抨弹政治之积弊。次年四月，他即向无锡知县林宰、常州知府欧阳东凤呈上《请复东林书院公启》，请求重建东林书院，振兴儒家学术。

无锡东林书院，图源：无锡机关党建

在这篇流传后世的公启中，顾宪成首先追溯了书院的荣光源流。他写道，杨时先生乃北宋理学宗师程颐、程颢的得意门生，他学成南归之际，曾获程颢 “吾道南矣” 的殷殷寄望，时人翕然相从，尊为正宗。考察当时的学术源流，杨时南归在无锡讲学长达十八载，而他当年讲学之所，正是东林书院。然岁月沧桑，故地早已旁落为僧侣居住的东林庵，书院旧制荡然无存。自杨时讲学至顾宪成所处的年代，五百余年光阴流转，往来者谈及此事，莫不喟然叹息。

顾宪成坦言，自己与同侪虽属僭越，亦不自量力，却执意要复兴书院。只因在他们看来，祠堂是崇奉先哲嘉言懿行之所，维系着儒家道统的根脉；书院是学友切磋琢磨之地，延续着华夏学术的薪火。如此关乎文脉传承的大事，若无府县之力襄助，断难复建传世、更无从重焕声名。于是，他与本县学友马希尹等人一道，殷殷上请，望地方父母官能鼎力支持这一义举。

东林书院讲学之所  图源：中共无锡市锡山区委宣传部

公启之中，顾宪成还详细梳理了杨时的学术传承脉络。他指出，杨时的学术思想源远流长，其学生众多，再传弟子更难计数。向上追溯，“一传而为喻樗（南宋工部员外郎），再传而为尤袤（南宋礼部尚书），三传而为李纲（南宋中书侍郎）、蒋重珍（南宋刑部侍郎），”杨时的学脉绵延不绝，皆赖其教诲之功。而他更期盼，此次复兴书院后，能重现当年的传承盛景，如同当年传承杨时先生的学问在福建南剑（今福建南平）般，一传为罗（从彦）豫章，再传为李（侗）延平，三传为朱（熹）考亭，直承周敦颐、程颐、程颢的正统学术思想，将杨时先生当年的谆谆教诲，转化为经世致用的具体实践。

锡北镇顾宪成纪念馆  图源：中共无锡市锡山区委宣传部

顾宪成进而陈情：府县长官本是地方教化之主，对本地文脉兴衰历历在目。自己承蒙马希尹等人邀请，斗胆上表恳请县、府表彰正统学术，使其焕发幽光，亦求规整礼仪法度以作表率，更期盼振复起向学之士的心志，让他们对儒学正道昭然向往，有所归依。如此一来，无锡的学术便不再局限于惠山九峰二泉之间，而能深抵达濂、洛、关、闽四大学派的高深境界。这般造福吾乡盛事，真意义难以估量。这也是顾宪成与同侪仰慕追随先贤道德行谊，特向知县、知府请求的初心。字里行间，尽是至诚求教之意，更藏着对文脉传承的拳拳之心。

东林书院心鉴斋：高攀龙门人周彦文的书斋  图源：崇安寺街道

无锡知县林宰、常州知府欧阳东凤接到公启文书后，为顾宪成的赤诚与远见所动，迅速应允了这一请求。东林书院修复工程启动，由顾宪成仲兄顾自成亲自组织督理。同年九月，工程便宣告告竣。修复后的东林书院共占地约16亩，其中基田6亩，院田10亩，均为顾宪成捐资所购。顾宪成亲自担任东林书院山长，主持讲学事宜，一时间，江南士子闻风而动。

此后，顾宪成偕同高攀龙、钱一本、薛敷教、史孟麟、于孔兼等大儒，在此讲学论道。当时，诸多坚守着儒家道义、因忤逆时势而退隐山林的士人，听闻东林讲学之声，纷纷响应前来，以至学舍竟容纳不下。他们在讲习儒学之余，常常针砭时弊、讽议朝政、裁量人物。朝中那些钦慕此风的官员，也多与他们遥相呼应。东林书院的名声由此大振，成为晚明学术与政治的核心阵地，而忌恨他们的势力，也随之增多。

东林书院的主厅：依庸堂  图源：崇安寺街道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钱穆在其所著《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中称东林书院讲学：“盖起万历，迄崇祯，与明相终始者凡五十余年。然黄（宗羲）梨洲为《东林学案》，凡著十七人。”

东林讲学的核心要义，大体有三：一是明是非、立纲纪，廓清学术与政治的混沌；二是斥乡愿、进狂狷，坚守士人的风骨与气节；三是提倡节义，以儒家道义砥砺人心。东林讲学贵重实践，一辈读书人重气节、尚名检、分黑白、明是非，敢于做忤时抗俗之事。他们不畏祸，不怕损名，不肯同流合污，不愿做乡愿之徒。

虽终遭阉宦之徒群相弹劾，东林党人却以满腔热血，践行着知行合一的儒学本色。顾宪成的岳岳之概，高攀龙的从容就义，黄尊素的慷慨赴难，吴钟峦的举火而卒，华允成、陈龙正的绝粒而死…… 真可谓真钢百炼，舍生取义，用生命诠释了“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担当。

东林流风，从未泯灭。明亡清兴，满清入关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屠城”的反清复明壮举，让民族气节在此间亦巍然屹立。顾炎武终身不仕，王夫之栖伏林谷，东林精神的嗣响，遍及江南，延及华夏。他们谓承前启后、继往开来，所言必求能行，所思必求能用，将东林的实学精神与气节担当，传承至新的时代。

东林八君子雕塑  图源：中共无锡市锡山区委宣传部

而这一切的开端，正是顾宪成那篇收录在《东林书院志》中的《请复东林公启》。

孔子曾立于川上，叹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历史的大幕起起落落，但这世相纷呈的舞台上，从来都是为数不多的先知先觉们，带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赤诚情怀，以“学为人师、行为世范”的人格魅力和学识主张，引领着社会风气。他们用知行合一书写着高尚与传奇，纵使岁月流转、朝代更迭，其人格与思想的光辉，始终让后人怀以温情与敬意。顾宪成生前曾以诗言志：“一息尚存应有事，莫将夭寿贰吾心。”他为复兴东林书院所付出种种努力，正是他这份心志最生动的注脚。

作者：陈永跃  

简介：陈永跃，安徽五河人。长期从事历史学术研究，并致力于钱穆学术思想的探寻。相关研究文章被《人民网》、央视网、中央党校《学习时报》、《儒家网》、《文史知识》等媒体刊登转载。研究成果先后在中国孔子研究院、曲阜师范大学、南昌大学、江南大学等高校交流，相关论文被收录文集。两度受邀参加江南文脉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