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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于秦少游!宝应还有朱氏家族,六百年风雅照亮江淮文脉 | 方志江苏

2026-01-22    

京杭大运河的涛声,不仅滋养了宝应的市井繁华,更浇灌出一片厚重的文化沃土。明清两代,宝应朱氏家族于此扎根六百余年、传二十余世,以“风雅不辍,几于代代有作、人人有集”的盛景,成为江淮大地上独树一帜的 “文献巨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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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应朱氏家祠   图源:扬州市宝应博物馆


自明初始祖朱八三迁居宝应,家族文脉如运河流水绵延不绝:75位可考著述者、近 280种传世典籍,横跨经史子集,融合义理考据辞章。这不仅是一部家族的文化年轮,更是中国传统世家以血缘为纽带、以家学为内核,在时代变迁中坚守文脉的鲜活范本。每一次精神跃迁,每一座文化高峰,都深深镌刻着世系传承的印记。

四世朱瓘:琴鹤家风铸家族魂魄


朱瓘,号琴鹤先生,生活于明中期,朱氏迁宝应第四世,以一身隐逸风骨,为朱氏家族定下精神基调。


他博学却弃绝科举,三辞朝廷征辟:拒“贤良方正”荐举、辞史馆之聘、不受重金润笔之请,以决绝的姿态挣脱功名枷锁,在科举入仕的主流社会中,走出了一条 “不慕荣利、不役于物” 的独立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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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氏家祠第二进中厅   图源:扬州市宝应博物馆


朱瓘性喜抚琴,畜养双鹤,筑“驯鹤亭”以寄情怀。他将这种融合了艺术、自然与哲思的生活形态,凝练为“琴鹤家风”。这不仅是其个人生活美学的体现,更成为家族最核心、最持久的文化基因。“琴鹤”象征着高洁、清雅与自由,此后数百年间,无论家族成员是出仕还是隐居,是致力于文学还是经学,其精神深处大都葆有这份对独立人格与文化品位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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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氏家祠   张学芹 摄


朱瓘虽著述多散佚,但其通过言传身教所确立的价值取向,为家族后世的多样发展奠定了坚实的精神基础。从世系上看,作为四世祖,他的选择直接影响了他的儿子朱讷(五世)在“仕”与“隐”之间的平衡实践,更在精神上滋养了六世孙朱应辰、朱应登等隐逸一脉的成员,为家族文脉埋下了坚韧的种子。


六世朱应登:明代文学复古运动的旗帜


若说朱瓘奠定了家族精神,六世朱应登(号凌溪先生)则将朱氏推向了全国性文坛视野。作为“弘治十才子”之一,他与李梦阳、何景明等前七子交往密切,积极倡导并践行“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文学复古主张。其诗文创作践行其主张,风格雄浑劲健,气格高华,代表作《凌溪集》中“文章康李传新体,驱逐唐虞驾马迁”等句,充分彰显了其宏大的文学抱负与历史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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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应登画像


在仕途上,朱应登性格刚直不阿,屡触权贵,宦海浮沉终致罢官归里。跌宕人生与雄健诗风相映,塑造了一位有骨力、有悲剧色彩的文人形象。李梦阳“不崩者人,于惟其文”的赞誉,正是其人格与文格的写照。


作为世系承上启下的关键,他升华了父亲朱讷 “政文双修” 的理想,为其子七世朱曰藩树立了崇高的文学标杆。朱曰藩在继承家学的同时,力求新变,正体现了世家大族中后代面对前辈高峰时的传承与突破压力。自此,朱氏在文学领域声名鹊起,“文章不朽” 成为家族世代追求。


十一世朱克生:鼎革寒秋里的文化守夜人


明清易代的战火,让无数世家分崩离析,十一世朱克生(1631—1679)却以布衣之身,扛起了守护家族与地方文化记忆的重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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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克生撰写的《明代宝应人物志》


朱克生诗才早发,其诗风骨力嶙峋,情感沉郁,被誉为“秋崖诗骨”。然而,他更重要的贡献在于那份深沉的历史责任感。康熙年间,文献散佚、史事混乱,他受聘主撰《明代宝应人物志》。他奔走乡野,考订讹误,以一己之力为动荡时代留存一邑记忆。


更具卓识的是,他在编纂中突破陈规,特辟“闺秀”一卷,系统收录并表彰地方才女事迹与诗文。在普遍忽视女性文化贡献的时代,此举展现了超越性别的文化视野与人文关怀。


朱克生终生未仕,却以其坚韧的史笔,完成了剧变时代最艰难的文化抢救工作。他通过坚守书写与记录的文化本能,回答了文脉在王朝更迭中何以存续的命题。他所编纂的《明代宝应人物志》,成为连接明清两代宝应文化记忆的关键桥梁,也为家族在新时代的文化扎根提供了坚实依据。


十六世朱彬:扬州学派的中坚,学术巅峰铸就


乾嘉年间,考据学盛极一时,十六世朱彬,横空出世,成为朱氏家族学术的集大成者,更跻身扬州学派核心。其代表作《礼记训纂》,博采汉唐注疏及清代诸家研究成果,折衷至当、训释精审,至今仍是学界推崇的《礼记》研究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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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彬画像


朱彬的学术,体现了扬州学派兼收并蓄、通经致用的特点。他不仅继承了家族前辈如朱泽沄的理学素养与考据方法,更将其全面运用于经学文本的整理与阐释,实现了家族学术从“理学”向“经学”的完美转型与提升。他的研究范围广泛,于训诂、音韵、校勘等领域均有建树,展现了乾嘉朴学的典型风貌。


他不仅治学有成,更善教养子弟:长子朱士彦高中探花,官至吏部尚书;次子朱士达官至湖北布政使,皆成为国之栋梁,真正实现了“学而优则仕”与“仕而优则学”的良性互动。朱彬一支的辉煌,将朱氏家族的社会地位和文化影响力推向了顶峰。他的学术成果、教育理念以及与扬州学派的深度融合,使得宝应朱氏从一个地方性文化世家,跃升为具有全国性影响的学术家族,其世系传承成为文化资本转化为社会资本与象征资本的经典案例。


群星闪耀:世代接续的文脉长河


朱氏家族六百余年的辉煌成就,并非仅凭少数几位顶尖人物,而是依靠历代族人在各自世系位置上的接续奋斗与共同积累。从明代世系的初步拓展到清代世系的多元鼎盛,家族文脉沿着清晰的世系脉络薪火相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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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氏部分传世著作书影


明代世系(约三至十世)的传承体现了家族文化的早期积淀与多样化发展。三世朱益作为家族有著述记载的开端,其《坦翁集》(已佚)首开著述之风。至五世朱讷(江陵公),作为朱瓘之子,他在仕隐之间取得平衡,以举人出身历任知县,政绩与文学并著,其《江陵集》奠定了家族“仕文并重”的一脉传统。六世朱应辰(淮海先生)继承并强化了其祖父朱瓘的隐逸传统,十试不第后主动选择隐居,与文徵明等吴门才子交游。七世朱曰藩(射陂先生)作为朱应登之子,工诗善书,于明清鼎革之际承前启后,有力维系了家族文脉。八世朱方中(雪楼公)至十世朱尔浑(浊庵道人)等数代族人,在明末动荡时局中,主要以园林雅集、诗文唱和等方式维系家族文化活动,为清初的文化复兴保存了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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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氏家祠院内   图源:扬州市宝应博物馆


清代世系(十一至十七世),家族发展呈现出多元辉煌与有序守成的格局。十一世涌现“清初双杰”:朱克简出仕新朝,官至监察御史,开创“事功与文学融合”的新模式;朱克生则坚守布衣身份,撰《明代宝应人物志》,为家族与地方存史。十二世至十五世为承转与积淀期:十二世朱约为官清廉,是循吏典范;十三世朱经弃举业而专攻词章;十四世“光”字辈承理学余绪;十五世朱宗大撰《剑溪说诗》,进行诗学理论总结。他们稳稳承接了家族在各领域的传统,为十六世的全面爆发积蓄了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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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氏家祠俯视图   图源:扬州市宝应博物馆


十六世达到家族鼎盛,除核心人物朱彬外,其子侄辈大放异彩:朱士彦官至吏部尚书,朱士达任湖北布政使,朱士端与朱效靖则致力于金石学与家族文献编纂。十七世“百”字辈在家势渐趋平常的背景下,仍以著述、编集、授徒等方式坚守文脉,成为家族文化忠诚的“守夜人”。


此外,家族文风亦泽被闺阁。明代朱应祯诗画兼擅,清代如朱宗大之妻潘意(著有《林外牧子诗钞》)、朱泽沄之妻刘文兰(著有《近袖集》)等,皆与夫婿诗词唱和,延续了家族内部的风雅传统。


结语:世系、家学与文脉的不朽传承


六百年风雨沧桑,宝应朱氏以血缘世系为桥,以家学文脉为魂,书写了一部传承不息的文化史诗。从四世朱瓘奠定“琴鹤家风”,到六世朱应登高扬文学旗帜,再到十三世朱泽沄深入理学堂奥,直至十六世朱彬登顶经学高峰,每一时代的文化焦点人物,都深植于其特定的世系位置之中,他们既受惠于前代积累,也通过自身创造为后世开辟新路。


家族的其他成员,则如同主干之外的繁茂枝叶,以或显或隐的方式,承载、传递并丰富着家族的文化基因。这种由核心人物引领方向、众多成员共同支撑的世系传承结构,确保了家族文化在面临朝代更迭、社会变迁时的韧性、适应性与连续性。


“不崩者人,于惟其文。”李梦阳的赞语,揭示了朱氏家族乃至中华文明传承的真谛:个体生命终将消逝,家族形态亦会流变,但那些融入血脉的精神品格、治学方法和文化创造,却能通过世系代代相沿,汇入中华文明的长河。宝应朱氏的故事,不仅是一段家族的辉煌记忆,更揭示了传统中国 “以家传文、以文传世” 的传承密码——这份穿越六百年的精神力量,至今仍在运河之畔熠熠生辉。


作者:胡继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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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继武,历史与族谱研究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