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迁史志 | 张乃格:《红楼梦》的作者一直有争议,《西游记》的作者又是如何考证出来的?
吴承恩是《西游记》的作者,这在今天是一个妇孺皆知的常识。但在古代,《西游记》的作者到底是谁却是一个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的“疑案”。

吴承恩画像
一说《西游记》的作者是丘处机
目前传世的古本《西游记》,清代共有7种版本,作者无一例外都署成丘处机。丘处机(1148—1227)字通密,道号长春子,元登州栖霞(今属山东省)人。相传,他童年时就向往修炼成仙,不到20岁便开始学道。不久拜全真道祖师王重阳为师。泰和三年(1203年),任全真道第五任掌教,掌教时间长达24年。后自创全真道磻溪派、龙门派,并著有《大丹直指》《摄生论》等。丘处机是历史上著名的道教思想家,在他的影响下,全真道乃至整个道教都进入兴盛期,丘处机也因此得到广大信众的拥戴,同时也深为南宋、金、蒙元统治者的敬重。晚年曾历时数年,跋涉三万五千里,面见成吉思汗,劝说成吉思汗止杀爱民,被成吉思汗称为“神仙”,成吉思汗还下诏耶律楚材将他与丘处机的对话编集成《玄风庆会录》。丘处机卒于正大四年(1227年),享年80岁。元世祖时,追尊其为长春演道主教真人。

丘处机画像
认定丘处机为《西游记》的作者有两个致命伤。第一,《西游记》屡写到锦衣卫、司礼监、会同馆、东城兵马司等官制与官职,而这些官制、官职是明代才出现的。由他创作的著作中,怎么会出现一百多年后明代的官制与官职呢?
第二,诚然,丘处机写过一本《西游记》,但此《西游记》非彼《西游记》,二者根本就不搭边。清乾隆六十年(1795年),江苏嘉定(今属上海)著名学者钱大昕在苏州玄妙观正统《道藏》中发现并抄出丘处机的《西游记》。此书全名“长春真人西游记”,只有2卷,由丘处机弟子李志常代为操刀,体裁是游记。主要内容是丘处机率领18弟子历时近4年,远赴雪山觐见成吉思汗的所见所闻,包括丘处机与成吉思汗的几次对话。全书不足5万字,与百回本神话小说《西游记》实在是“郢书燕说”。
二说《西游记》的作者是华阳洞天主人李春芳
现在存世最早的《西游记》版本,是明代万历二十年(1592年)金陵唐氏世德堂《新刻出像官板大字西游记》。此书不署作者姓名,只在扉页上题“华阳洞天主人校”。后来有人考证,华阳洞天主人实为李春芳。有人还根据《西游记》第九十五回诗:“缤纷瑞霭满天香,一座荒山倏被祥;虹流千载清河海,电绕长春赛禹汤。草木沾恩添秀色,野花得润有余芳;古来长者留遗迹,今喜明君降宝堂。”以为第4、6、7等句暗含“春芳长者留迹”线索,与世德堂本《西游记》卷首“华阳洞天主人”7字相互印证,进一步推定李春芳就是《西游记》的作者。

李春芳画像
李春芳(1510—1584)字子实,号石麓,世居句容县,后移居兴化。明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状元,授翰林修撰,历官翰林学士、礼部侍郎、吏部侍郎、礼部尚书等,加太子太保。嘉靖四十四年(1565年),兼武英殿大学士。隆庆二年(1568年)为首辅,隆庆五年(1571年)致仕。归乡后移家句容旧居茅山,以著书修道为乐,自号华阳洞天主人。卒,赠太师,谥文定。以善作青词,有“青词宰相”之称。
但世德堂本《西游记》扉页所署“华阳洞天主人校”,充其量只能说明《西游记》曾经经其校订,并不能证明此书就是华阳洞主人撰著的。此其一。其二,历史上号华阳洞主者并不仅仅李春芳一人。有人就考证说,华阳洞主实际上是丘处机的号。另检杨廷福《明人室名别称字号索引》,张镐也以华阳洞主为号,又张祥鸢号华阳洞叟、又号华阳洞,而号华阳山人者4人、华阳者7人,华阳散人、华阳逸者、华阳生、华阳馆者各1人。其三,仅凭《西游记》中一首所谓隐喻诗,就断定李春芳是《西游记》的作者,这如同编造所谓李白诗“北暮苍山兰舟四,京无落霞缀清川;奥年叶落缘分地,运水微漾人却震”,以此来说明李白早在一千多年前就预言了北京奥运之年(2008年)的四川汶川大地震一样,根本就不靠谱。
三说《西游记》的作者是朱鼎臣
朱鼎臣字冲怀,广州人,一说江西临川人。晚明庠生。但他的著作实为《唐三藏西游释厄传》,全书10卷,共66回,并非流行于世的100回本《西游记》。
此外,还有说王阳明著《西游记》的
王阳明即王守仁(1472—1529),字伯安,号阳明,明绍兴府余姚县人,古代著名思想家,陆王心学集大成者。弘治十二年(1499年)进士,历官两广总督、南京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等。因平定宸濠之乱,封新建伯,隆庆间追赠新建侯。卒,谥文成。说他是《西游记》的作者,也缺乏起码的证据。
最早提出吴承恩为《西游记》作者的,是明天启《淮安府志》
该志卷十九《艺文·淮贤文目》吴承恩条,一共收录吴氏著作3种,其中《西游记》赫然在列。天启《淮安府志》有关吴承恩著《西游记》的记载虽然只有寥寥数字,但真实性、可信度却不容置疑。
首先,在古人心目中,只有诗词歌赋等才属于文学的“正途”,而小说则无异于“地摊文学”“旁门左道”,地位远不及诗词歌赋。早在先秦时期,《庄子·外物》就说:“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把小说看成是浅琐的无根之谈。《论语·子张》一方面肯定“虽小道必有可观者”,一方面又说“君子弗为也”,对小说等“小道”也不屑一顾。东汉哲学家桓谭在其《新论》中对小说仍然抱有偏见。班固《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序》论古代艺文,共列九流十家,小说排在十家中的最后一家,并特地说明:“诸子十家,其可观者九家而已。”将小说完全排除在“可观者”之外。在这些观点的影响下,我国古代小说始终难登大雅之堂。在小说地位低下的明代,天启《淮安府志》的纂修者绝不会超出时代局限,硬生生非要把并非本籍人创作的《西游记》作为潜在“名著”,收入本地志书中,以壮乡邦“声色”。
其次,据书前高登龙《淮郡新志序》,天启《淮安府志》“载辑则杨生时蕃、唐生缵修、刘生一熠”,即志书的实际编纂工作是由杨、唐、刘三人完成的。杨时蕃,时为淮安府儒学廪膳生员;唐缵修、刘一熠,俱山阳县儒学廪膳生员。就人际关系而言,三人和吴承恩是同乡。就人书关系而言,他们是以本籍人之身编纂本地府志。就人时关系而言,他们是当代人编纂当代志。况且三人在编纂淮安府志时,吴承恩去世只有四五十年。亦即,吴承恩著《西游记》,三人或者耳闻目睹,或者虽未“目睹”却耳熟能详。而以“耳闻目睹”“耳熟能详”者人志,理固宜然,事之自然。
吴承恩字汝忠,号射阳山人,明淮安府山阳县(略当今淮安市淮安区)人。少有文名,屡试不第,直到年近50才补为岁贡生,曾任山西潞安通判、浙江长兴县丞、湖北荆王府纪善。天启《淮安府志》卷十六《人物志·近代文苑》有传。
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淮安知府高成美聘山阳胡从中纂成康熙《淮安府志》,是志卷十一《人物志·文苑》完整沿袭《天启志》卷十六,卷十二《艺文志一》完整沿袭《天启志》卷十九《艺文·淮安文目》,亦以《西游记》的作者是吴承恩。
山阳吴玉缙的《山阳志遗》是第三种明确认定吴承恩为《西游记》作者的本地志书。
吴玉缙字藉五,号山夫,清淮安府山阳县人,康熙间由廪贡生任凤阳府学训导。博学多思,著有《说文引经考》《六书述部述考》《别雅》等。早在乾隆十一年(1746年),吴玉播受聘分纂《淮安府志》及《山阳县志》,发现府县志中记述山阳县史事不完整,且多有讹误之处。《山阳志遗》共4卷:卷一遗迹,卷二遗事,卷三遗献,卷四遗文。正如书名“志遗”所揭示的,此书以补遗为主。通篇析疑辨似,博采旁搜,史实考辨精细,足补府县志记载之缺。
时间稍晚,阮葵生约在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撰成《茶余客话》。阮葵生字宝诚,号吾山,清山阳人,累官至刑部右侍郎。该书卷二一设有“吴承恩《西游记》”条,其中追叙20余年前乾隆《山阳县志》纂修之初,修志者原计划将《西游记》收入吴承恩名下,却遭到阮葵生的极力反对。
地方志的主要价值在于资料的地域性和真实性。在明、清淮安、山阳旧志中,吴承恩的传记都说他“善谐剧”,这和《西游记》瑰丽的想象、夸张的艺术形象、怪诞诡奇的故事情节、幽默诙谐的语言风格,完全合为一体。可惜的是,也许由于地方志影响的地域性限制,自晚明至清末、民初三百多年间,以天启《淮安府志》为代表的历代文献对吴承恩著《西游记》一事的记载,却一直没有引起学界的足够重视。直到1920年代,这种局面才得到改观。
近代,鲁迅最早注意到《西游记》作者之说
在中国近代文学史上,鲁迅先生最早注意到天启《淮安府志》、康熙《淮安府志》及吴玉缙、阮葵生的意见,并在其《中国小说史略》第十七篇《明之神魔小说》中明确提出:“探索旧志,知《西游记》之作者为吴承恩矣。”
而早在此前,鲁迅就将天启《淮安府志》的线索提供给了胡适。1923年2月,胡适主要凭借这些资料,撰成《西游记考证》,后来发表在1923年第6期《读书杂志》上。
胡适先生还考证出,吴承恩大约生于正德之末(约1520年),死于万历之初(约1580年)。而“天启《淮安志》修于天启六年,当西历1626年,去吴承恩死时只有四五十年,自然是可靠的根据了”。并引吴承恩的《二郎搜山图歌》,从侧面进一步证明《西游记》确为吴承恩所作。
两位学术大师在我国具有崇高的威望,他们的意见很快便引起人们的重视。此后,郑振铎、孙楷第、赵景深等学者在此基础上继续深入研究,不断引证、申述,从此《西游记》的作者为吴承恩逐渐在学术界成为主流,几成共识,以后刊行的《西游记》作者均署为吴承恩。新中国成立后,语言学家们又从方言学的角度,进一步证成这种意见。于是,吴承恩著《西游记》遂成为妇孺皆知的社会常识,以至央视1986年版电视剧《西游记》也署作“吴承恩原著”。
其实,《西游记》为吴承恩所著能够获得社会的广泛认同,也不全靠鲁迅、胡适两位学术大师的崇高威望。吴玉缙、阮葵生就都注意到,《西游记》所使用的基础方言是带有鲜明淮海色彩的江淮方言。一些学者曾以书中的部分方言词语为例,证明作者是江南人;另有学者又以书中的另一些方言词语为例,证明作者是江西人,等等。
对此,恩师颜景常先生《古代小说与方言》指出,语言是发展变化着的事物。《西游记》成书到现在已超过四百年。我们不能因为在某地找到一些和小说相同的现代方言词,就认定它们属于同一个方言,从而判定小说就是这个地方人所写的。争论几个实词出于什么方言不能解决问题,准确认识书中的基础方言才比较科学。
颜先生通过对《西游记》诗词的押韵,亲属词、称谓词及别字的使用,特殊的状谓结构、中古灰韵字和全浊声母上声字的读音等的系统研究,判定《西游记》的基础方言是江淮方言,从而间接认定作者是生活在江淮方言区的吴承恩。
其中,颜先生以别字为例,认为别字往往可以反映方言的某些语音特点。他举例说,《西游记》第一回有这样两句话:“红囊黑子大西瓜”“火荔枝,核小囊红”。两个“囊”字,本字其实都是“瓤”。囊,中古泥母,今 n 母;瓤,中古日母,今 r 母。《西游记》中这两个字同音,可以通假,反映小说所用的方言 n 和 r 不分。这与今淮安一带方言的特点完全相符,却与吴语不合。由此可以推断,《西游记》不可能是由吴语区的小说家创作的。诸如此类,论据非常充分,论证非常严密,结论非常有说服力。
(本文选自张乃格新著《话说方志》)作者介绍
张乃格 泗洪人,全国方志先进工作者。曾任省地方志办公室省志处处长,现为江苏文脉整理研究与传播工程编纂出版委员会委员、《江苏文库·方志编》主编,省志办旧志整理中心主任、《江苏历代方志全书》主编。著作主要有《江苏民性研究》《徐文化研究》《江苏古代人文史纲》《江苏区域文化研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