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莱臣虚斋藏品曾被称为业内天花板,其藏品之精、之富、之系统,在中国私人收藏史上留下了难以企及的一笔。庞莱臣聘请专家团队鉴定书画，有两位吴江人先后为虚斋藏品执掌鉴定之笔，累计40余载。他们既是笔墨精湛的书画大家，亦是慧眼识珍的鉴赏巨擘，以吴江文人的温润与执着，守护着中华文脉的璀璨瑰宝。两人分别是同里人陆恢和震泽人吴琴木。庞莱臣孙辈曾回忆：“祖父生前深交两位画家，一位是陆恢，另一位是琴木。”足见他俩在虚斋鉴藏中的重要地位。巧的是，2023年5月,国家文物局公布了1911年后已故书画类作品限制出境名家名单,陆恢、吴琴木两人的代表作均不准出境。

▲庞莱臣（名元济）

第一单元全能型书画家陆恢

陆恢（1851—1920），原名友恢，字廉夫，号狷叟，吴江同里镇人。他自幼聪慧过人，秀才入学试拔得头筹，本可凭科举入仕，却因父亲曾为太平军服务而功名之路永绝。命运的转折让他潜心艺事，早年师从画家刘德六学习花果翎毛，展露惊人天赋。

▲陆恢

清光绪十二年（1886），陆恢迁居苏州，结识晚清金石学家吴大澂，受邀成为其幕僚。这段经历成为他艺业的重要转折点——依托吴大澂的金石收藏与文人圈层，他得以遍览历代珍品，上窥汉唐、下探宋元，眼界豁然开阔。

陆恢被誉为清末民初全能型书画家，山水、人物、花鸟、果品无所不工，书法造诣更是媲美当时名家。他的绘画初学“四王”（清初正统画派代表人物：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后上溯唐宋元明诸家，兼融金石气与文人气，形成苍劲遒丽、古拙幽深的独特风格。他的画作以写实而逼真为特点，通过细致入微的描绘和细腻的色彩运用，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他尤其擅长渲染山水的气氛，使得整幅画作更加生动有致。所作《衡山记游图》八幅，自认为是生平杰作，可与黄易《访碑图》媲美。《雪霁飞泉图》《雨歇云归图》等传世作品，笔墨苍润，意境深远，收录于《古今名人书画大观》等权威典籍。

▲陆恢山水画

▲陆恢《富贵根基》(左)、《子孙繁衍》（右）

在书法上，陆恢兼工楷、隶、行三体，早年受唐楷熏陶，后深耕汉魏六朝碑帖，“朝夕临摹，书法出入汉魏六朝，所书碑志甚众，皆雄茂遒劲，有古金石刻风度”。即便在沪上鬻画繁忙，他仍“夜必读经史，或考订金石文字”，将金石考据的严谨融入笔墨，使其作品兼具艺术张力与学术厚度。

▲陆恢书法作品

▲陆恢书法作品

萍花九友是清末民初时期的海派画家群体。吴大澂等九人定期举行聚会，作画饮酒，交流心得。国画大师黄宾虹曾评价：“萍花九友中，以吴江陆廉夫得名最早，山水学四王，渲染尤能逼真。”吴大澂诗中称誉陆恢：“廉夫德性比良玉，穷年雕琢成圭璋。精心密契娄东王，踵门索画多不偿。”

1920年，陆恢去世。1924年，中华书局出版《陆廉夫山水八景》影印本；1930年，中华书局出版《陆廉夫冷香居记事图册》影印本；1946年，陆氏子孙有《陆廉夫先生编年画册》影印本。

第二单元为虚斋立规，为珍品正名

19世纪末，庞莱臣初涉收藏，正需一位兼具深厚学养与实践经验的鉴定家为其掌舵，陆恢的出现恰逢其时。作为虚斋早期核心鉴定者，他不仅为庞莱臣甄别书画真伪，更亲手整理、著录藏品，奠定了虚斋收藏的基础格局。

根据陆恢在清宣统元年（1909）为《虚斋名画录》所作题跋记载：“忆予客虚斋今几二十年，谈艺甚恰，有持名迹至，必邀与赏析。”由此推算，他最早为庞莱臣鉴定书画的时间应该在19世纪80年代末，只不过当时不是专职的。清光绪二十三年（1897）年起，陆恢受聘来到庞莱臣家专门鉴定书画直到去世，前后长达30年。

庞莱臣坚持“宁收精残，不收赝全”的收藏铁律，在《虚斋名画录》自序中他提到，“往往数百幅中选择不过二三幅，积储二十余年而所得仅仅若此”，而这一理念的践行，完全依赖于陆恢的专业眼光。在那个赝品充斥市场的年代，陆恢凭借对历代书画风格、笔墨特征、纸张印鉴的深刻理解，为庞莱臣筛选出无数精品，确保了虚斋藏品的高水准。陆恢曾评价庞莱臣“爱古人画而自能画，画既精能，扶古人之精，浸润涵濡久，遂具此正法眼”，两人在鉴藏上相互印证，配合默契 。在长期的合作中，年长13岁的陆恢与庞莱臣早已超越了雇佣关系，成为艺术上的知音与人生中的挚友。

▲虚斋名画录

陆恢的鉴定功力源于其全面的艺术修养：他深谙历代书画的笔墨程式与风格演变，又精于金石考据，能从题跋、印章、纸墨等细节辨析真伪；更因自身善画善临，对古人笔法气韵的把握远超一般鉴赏家。在为虚斋鉴定的30年间里，他协助庞莱臣收购了大量历代名迹，从吴门汪氏、锡山秦氏等旧家藏品中筛选精品，为《虚斋名画录》的编纂提供了核心支撑。虚斋名画的很多签条出自陆恢。

值得一提的是，陆恢在鉴定之余，常临摹虚斋藏画，其摹作既保真迹神韵，又融入自身理解，成为后世研究历代名画的重要参考。他以“鉴画必先懂画”的理念，将鉴定与创作、考据相结合，为虚斋收藏建立了严谨的鉴别体系，也为后世书画鉴定树立了典范。

第三单元 从震泽布衣到画坛名家

吴琴木（1894—1953），原名桐生，后改单名桐，字琴木，号冷枫居士，震泽镇人。其别号“冷枫”源自唐代诗人崔信民“枫落吴江冷”的名句，恰如其人淡泊清雅的气质。他出生于清贫之家，自幼酷爱绘画文学，未及弱冠便任本地小学教师，余暇潜心自修书画，天赋与勤奋渐为人知。

▲吴琴木

和陆恢不同，尚未出道的吴琴木20岁便被庞莱臣慧眼相中。震泽与南浔是頔塘畔的相邻古镇，两镇人文交往密切。1914年，庞莱臣的收藏事业蒸蒸日上，正是用人之际。除了陆恢、张砚孙、张唯庭等大师对其藏品进行编目和整理外，庞莱臣有意培育新人。邻镇有绘画天赋的吴琴木正是这个时候来到南浔，在庞家居住和工作，观赏、临摹、修补古代绘画作品，成为虚斋藏画培养出来的画家和鉴赏家。

吴琴木是20世纪画坛功力深厚的传统型画家，他学画的主要途径不是固定的师徒相授，而是遍学古人、转益多师。他曾坦言“未进过艺校，未拜过老师，只仗古人之作为师”，虚斋所藏唐宋元明清诸家名迹，成为他最好的教材。在西画家主导20世纪前半叶美术教育的时代环境中，有这样学习中国画的条件，是很难得的。

吴琴木以山水见长，兼能花鸟、人物，其艺术道路以“摹古”为根基，终成“自成一格”的境界。他于“四王”用功最深，尤其钟爱王鉴，历时三载临摹其《仿古十二帧》，自称“探幽穷源，直造古人之室而撷其精英”。不同于一般摹者仅求形似，吴琴木的临摹“形肖意合”，既能还原元代王蒙《葛稚川移居图》的绵密细致，又能捕捉明代文徵明青绿山水的古雅气韵。吴琴木临摹虚斋所藏古画，原是以修复为要务，因而注重客观，不染画家习气，下笔形神兼备。其画作青绿山水古艳俊俏，浅绛山水淡远清丽，《飞瀑图》《苍峰秋霁》《草堂消夏》等代表作，结构严谨，意境优美，尽显对古代文人画的深刻理解。

▲吴琴木山水画

▲吴琴木绘画作品

1926年，吴琴木参加第四回中日绘画联合展，获得好评，名声日增。1930年，吴琴木离开庞家后，曾被与庞莱臣同为南浔富商的周梦坡延请入幕。其间，吴琴木“漫游大江南北，遍览名山大川”，极大拓宽了绘画题材与意境表达，完成了从“师古人”到“参造化”的关键转变。由“四王”、吴恽上溯吴门画派、元四家、赵孟頫、四僧、龚半千等，综合创造，自成一格。其作品可与同时代的吴湖帆、张大千、张石园等媲美，被收入《当代名人画海》（1931年中华书局），《飞瀑图》被选入1934年的《长虹画刊》。1944年12月，上海“大观园”落成，特邀举办“吴琴木画展”。此后，他多次举办个人画展，1953年参加全国国画展。2003年，在吴琴木逝世50周年之际，其子女收集其生前作品和资料，出版《吴琴木画集》。

▲《吴琴木画集》

第四单元 守正辨伪，守护珍存

陆恢逝世后，吴琴木接过虚斋鉴定的接力棒，与张大壮一起成为庞莱臣最倚重的鉴藏助手。1924年，庞氏虚斋藏画大部随庞莱臣迁往上海寓所，吴琴木也应邀从南浔迁居到上海庞氏志隐草堂。他的鉴定风格兼具严谨与灵动：一方面，常年临摹修复古画的经历让他对历代画家的用笔、设色、构图了然于胸，能从笔墨细节中辨析真伪；另一方面，他深谙庞莱臣的收藏理念，注重藏品的艺术价值与文脉传承，协助庞氏完善收藏体系。

从1914年至1930年，吴琴木在虚斋的16年间，不仅参与甄别新购藏品，更承担了大量旧藏修复与著录工作。庞莱臣收购的北宋郭熙《秋山行旅图》、南宋李嵩《西湖图卷》、元代王蒙《青卞山居图》等珍品，都经他亲手整理、修复。他鉴定画作时，既尊重传统鉴藏标准，又以自身创作经验印证古人法度，形成独特的鉴定体系。尤为可贵的是，他虽善临摹却从不造假，所临名迹皆盖自己印章以示区别，尽显文人风骨。

虽然吴琴木比庞莱臣小整整30岁，但庞莱臣对他十分信任，让其孙辈向他学画，可见吴琴木的绘画功底的确不一般。两家后人也有往来。

陆恢与吴琴木，两位相隔40余年出生的吴江人，以接力的方式守护虚斋收藏40余载，这在近代收藏史上实属罕见。他们的人生轨迹因庞莱臣而交汇，艺术成就因虚斋藏品而升华，三者共同谱写了一段“藏家识才、才子护珍”的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