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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迁史志 | 泗阳千古谜题——“泗阳”还是“泗阴”?旧称“魏阳”是否存在?

2026-01-28    

“泗阳”,意为“泗水之北”,一个看似简单明了的地名。然而,围绕它却产生了两个萦绕数百年的疑问:一是既然名为“水北”,为何其故城似乎总被后世认为在“水南”?二是地方史志中言之凿凿、今日官网仍沿用的“三国时期称魏阳”,为何在《三国志》《晋书》等权威正史中难觅踪迹?


破解这两个谜题的关键线索,均与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及其后世解读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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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经注·泗水》有关现今泗阳区域的记载


1

“泗阳”还是“泗阴”?


“泗阳”的命名,本无悬案。汉武帝元鼎元年(前116年)置泗阳县,其名严格遵循“山南水北为阳”的古代地理命名通则。关键在于命名坐标“泗水”的流路。据《汉书·地理志》明确记载,泗水“东南至睢陵入淮”。此“睢陵”即汉代睢陵县,其治所位于今江苏省宿迁市泗洪县东南。这条被后世称为“睢陵道”的河道,其位置在汉代清晰可辨。县治既位于此泗水河道的北岸,故名“泗阳”,可谓名实完全相符。 


问题出在数百年后。北魏郦道元在实地考察后,于《水经注·泗水》中记录了一个变化:“泗水又东,迳角城北,而东南流注于淮。”对于前代“睢陵入淮”的说法,他评论道:“皆非实录也。”郦道元的本意,是客观记录河流改道的自然变迁——汉代走的是A道(睢陵道,经过现今泗洪境内),北魏他看到的是B道(角城道,经过现今泗阳境内)。他是一位忠实的变迁记录者。


然而,明清学者在尊崇与运用《水经注》的过程中,把郦道元笔下那条属于北魏时代的“角城”水道,当成了从古到今唯一正确的泗水路线,并拿着这份“后世地图”,去评判甚至怀疑所有汉代的记载。


此后,这重误解被一场天翻地覆的自然变迁搅得更乱了。1194年,黄河夺淮,彻底重塑了淮北大地。到了明清时期,人们眼前横亘在桃源县城(今泗阳)北面的,已经是那条宽阔的“黄河故道”。


后世学者既找不到汉代“睢陵道”的影子,也没能完全理清黄河改道的复杂历史。于是,一个方便却致命的误会产生了:大家普遍把眼前这条由黄河夺泗而成的“大河故道”,想当然地认作了《水经注》里记载的乃至自古以来唯一的“古泗水”。拿着这张“错位地图”,学者们再去寻找汉代的泗阳故城时,无论其真实位置在如今的泗洪还是淮阴一带,在地图上看都好像落在了“河南岸”。


于是,一个本不该存在的疑问被郑重地提了出来:“泗阳”这个名字,是不是起错了?现实的位置不应该叫“泗阴”吗?这个疑问的荒诞之处在于,它是拿着后世因自然巨变和认知偏差形成的“错位地图”,去质疑前代人基于当时正确地理知识所做的“标准答案”,构成了第一重历史的颠倒。


“泗阳”还是“泗阴”?答案:泗阳!


2

旧称“魏阳”是否存在?


如果说“泗阴”之疑源于对地理的误读,那么“魏阳县”的诞生,则清晰地展示了,一个在学术源头被否定的概念,如何通过文献的传抄、转述与选择,一步步被建构成不容置疑的“历史事实”。


一切的源头,仍在《水经注》。郦道元在记载泗水流经一处叫“魏阳城”的地点时,展现了他极其审慎的考据素养:“泗水又东南,迳魏阳城北……故无魏阳,疑即泗阳县故城也……盖魏文帝幸广陵所由,或因变之,未详也。”这段原文构建了严密的逻辑三重奏:一是事实判定(“故无”),明确指出,在正式的行政建置史上,不存在“魏阳县”。二是审慎推测(“疑即”),认为“魏阳城”这个地名,可能是指汉代泗阳县的故城遗址。三是传闻存疑(“未详”),提及“或因魏文帝巡幸改名”的民间说法,但明确标示此说来源不明、不予采信。


郦道元的结论是清晰而严谨的:并无“魏阳县”,仅有疑似泗阳故城的“魏阳城”地名,相关改名传说不可靠。然而,北宋大型地理总志《太平寰宇记》在转述此事时,完成了一次关键的“文本手术”。它将上述复杂考辨,概括为一句话:“故泗阳汉县省……魏阳故城是也,盖因魏文帝幸广陵,因而改名。”这短短一句,完成了三重偷换:彻底隐匿了“故无魏阳”的根本否定;将表示推测的“疑即”,偷换为表示肯定的“即是”;将郦道元标明“未详”的民间传闻,坐实为确凿的历史因果。一道学术防火墙就此被拆除。被郦道元明确否定的“魏阳县”概念,凭借权威总志的传播力,首次获得了“历史身份”。


颇具意味的是,这一层累而来的说法,在清代并未被本地知识界全盘接受。康熙与乾隆年间编修的《桃源县志》(桃源即泗阳前身),在其沿革志中,对“魏阳县”只字未提。这种集体的“沉默”,是方志编者基于考辨后,对郦道元原意的回归与坚守,是一种无声而有力的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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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泗阳县志·疆域沿革》记载魏阳县


真正的转折与固化,发生在清末民初。此时,经过数百年的口耳相传,“三国改魏阳”之说早已不再是一则需要证据的学术观点,而是变成了当地人心中根深蒂固的“老话”,承载着深厚的地方认同。民国三年(1914年),桃源县重新改回古称“泗阳县”。在编修新的地方志时,编纂者们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在志书考据的部分,他们依据早期文献,明确指出这个说法在逻辑上完全讲不通,所谓“魏阳县”的来历根本站不住脚。道理很清楚,但这“老话”的力量似乎更强。最终,在代表官方定论的《疆域沿革》部分,或许是出于对漫长传统的尊重,或许是难以抗拒已成共识的集体记忆,编纂者们选择了妥协。他们将那句流传已久的“老话”——“魏阳县,魏文帝幸广陵,改泗阳曰魏阳,见《太平寰宇记》”,正式写入了地方史册。


从此,一段被考据理性所质疑的传闻,完成了向“地方信史”的关键一跃。这个在学术源头被判定为“无”、在流传中被层层“写出”的概念,从文本走进了“信史”。今天,在泗阳县“政区沿革”中,“三国时期称魏阳”已被作为确凿的沿革节点列出;百度百科等公共知识平台也将其收录为定论。一个概念的惊险闭环就此完成:它始于《水经注》的“无”,终于当代叙事的“有”。


旧称“魏阳”是否存在?答案:不存在。


3

为什么会出现错误?


地理坐标的误读与历史文本的层累在泗阳的发生与持续,与清代以来地方历史书写的一种常见趋势密切相关:即致力于为本地建构一条连续且显赫的历史沿革序列。


这一时期的地方考据活动,常将南朝军事重镇“淮阳城”的定位与本地相联系。然而,依据《水经注》的叙述逻辑,淮阳城位于魏阳城的下游。若“魏阳城”仅为一个不确定的古地名,则整个以《水经注》为空间依据的考证链条将难以成立。因此,在文本层面先将“魏阳城”阐释并擢升为一个具有正式行政建制(魏阳县)且与帝王巡幸(魏文帝)相关联的节点,便成为支撑后续考证的关键一环。经过这一层累性的文本建构,一条从汉代泗阳县,到三国魏阳县,再到六朝淮阳城的沿革序列得以在叙述中形成,从而构建出一条时间连贯、地位逐步凸显的地方历史脉络。


泗阳的案例,展现了地方历史书写中一种可观察的文本生成模式:以权威典籍《水经注》为空间框架,通过选择性援引、诠释性强化与逻辑性衔接,将分散或存疑的古地名,逐步建构为一条环环相扣、自我证实的地方沿革叙事。在这一过程中,后世层累形成的叙事传统,往往显示出比早期学者审慎考辨更强大的延续性影响力。


4

我们如何认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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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位置(明清地图)


“泗阳”与“魏阳”的千年公案,呈现了一个发人深省的核心反差:本应被肯定的历史真实(汉代准确的“泗阳”命名),因后世的地理认知错误而屡遭质疑;本应被否定的历史虚构(三国“魏阳县”),却因后世的文本层累与情感认同而被坐实为“信史”。


这一过程给予我们双重启示:


在方法论上,它强烈提醒我们历史研究的首要原则:必须尽力重返历史事件发生的“当时现场”。对于地理问题,要回到当时的水系地图中寻找坐标;对于沿革问题,要以当时或时代最近的原始文献为最高优先级证据。对《水经注》这类著作,必须区分作者记录的“北魏现场”和他所转述的“前代现场”,警惕将动态记述静态化为永恒标准。


在认识论上,它揭示了我们所接触的“历史”,尤其是浸染了地方情感的历史叙事,常常是经过多重书写与传播的“层累构造”。每一层都可能出于不同的目的,对前一层进行覆盖、修饰或扭曲。因此,对于任何已成型的历史“定论”,都应保持一份审慎的追问与独立的批判。


泗阳的故事告诉我们,历史的魅力不仅在于发现“过去究竟是什么”,也在于剖析“我们是如何认识过去的”。在信息纷繁复杂的今天,这种基于原始证据与逻辑理性的清醒审视能力,不仅是学术研究的工具,更是每个试图理解传统、洞察现实的思考者所不可或缺的素养。这或许是这场始于《水经注》的千年误读与建构,留给我们的最宝贵遗产。


作者介绍

胡继武    历史与族谱研究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