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声煦(右）向作者（左）讲述虎丘泥塑历史

        潘声煦是吴江震泽人，生于1923年农历年初一，取名“陞煦”，后来就一直写成“声煦”了。父亲潘迪人，震泽中学的职工。母亲徐冠英，梅场街小学的语文教师。

        潘声煦从小就读梅场街小学，喜欢雕塑、绘画。他儿时，震泽镇上有一家佛像店，他每天上学放学要经过，常常在那里看制作佛像。佛像店老艺人看到他很喜欢泥塑，就教他学做泥人，直到抗战爆发才中断了学习。在离他家十多里的蠡宅乡有一个大寺院“应天寺”，那天正在重塑佛像，声煦特地赶到那里看了一整天泥塑，回家后按照他们用的工具照样做了一套黄杨木工具，至今还保存着。另外，家乡有时也有临时的泥人摊，看到一些泥人，也有带卖泥人模子的（陶制泥人模），他就买了一些在家印制小泥人玩，自己也经常学做一些小泥人。潘声煦早期接触到的都是中国传统雕塑，对他影响很大。

        后进入震泽育英中学就读，不到一学期，日军侵华，震泽沦陷，声煦与两个兄弟、一个妹妹跟随父母逃往严墓。1938年，他去了上海，在上海育英中学就读，直至初中毕业。18岁进上海美专，看到大量石膏模型（学素描用的），开始接触西洋雕塑。当时美专还没有雕塑课，只有艺教系，杂七杂八都学。在劳作课上，有时也做一点泥陶俑之类的作业，他是最感兴趣的。

        美专毕业，回到苏州。潘声煦先是进了东渚福利农场第四分场，工作了一年多，然后进入观前街义丰钱庄。抗战胜利后，进入协顺钱庄工作，直至解放。解放后，潘声煦担任苏州金融工会宣传委员。后经总工会宣传部长姚世英介绍，进入包衙前的万有广告公司工作。1951年，受中国人民保险公司聘请，去做宣传工作。由于他爱泥塑，经常将泥塑应用到工作中去。当时苏南地区举办城乡交流大会，声煦被派往无锡布置展览，在宣传保险业务的模型上，安排了各种动态、5厘米高的小泥人，吸引了不少观众。1953年，市委宣传部调他去做中苏友好协会宣传工作。同年，在苏州人民文化宫（现万寿宫）举办三防展览，声煦参与了设计布置，塑了两个人物模型，一个是小孩玩火，一个是男子酒后在床上吸烟起火，都塑头、手，穿真人衣帽，且香烟及煤炉都有火光，非常逼真。参观者看了又看，不肯离开，成为展会最拥挤的地方。另一次展览，为供电局设计制作了一组抢救触电人员（人工呼吸）人物模型，也很成功。1957年，在中苏友好画廊中布置了人造卫星上天、中苏友好等小泥塑。1959年，建国十周年，举办大型成就展，声煦与无锡泥人研究所长王木东合作，塑造了大型雕塑一组及戏曲、体育等小泥人放在展会上展出，得到领导及观众的好评。在两次阶级教育展览中，他塑造的地主享乐、贫民受苦饿死、百姓受害被杀戮、工头迫害童工等模型，布置实物背景，配上灯光、音响，很具感染力。参观者中有不少农民及贫苦出身的工人，参观后，有的大哭，有的泣不成声，甚至有人当场晕倒。1960年，潘声煦被调至苏州文化局美术设计公司工作。“文化大革命”时，在苏州、大光明、新艺电影院工作，他与王祖庆等同事一起在影院橱窗里设计布置了几组样板戏，做了20多厘米高的小泥人，有杨子荣、座山雕等几十个人物，配上布景、灯光，效果极佳。展出期间，观众前三层、后三层，人山人海挤满橱窗前，一时引起轰动。工作之余，声煦常做些小泥人、小雕塑，也替人捏一些头像。这些作品大都已没有了，保存下来的只有他19岁时为父亲做的像（已风化），还有1957年前后为他弟弟捏的头像。“文化大革命”后，恢复干部编制，1979年，潘声煦被调至苏州博物馆，任修复工场主任。到苏州博物馆后，看到不少泥人，有苏州泥人、绢衣泥人，还有无锡、佛山的泥人。同时查阅了一些资料，他也复制或创作了一些泥人、捏相。

        苏州泥人在过去辉煌一时，唐时有“塑圣”杨惠之，宋有袁遇昌，明有捏相高手王竹林等，清乾隆时有捏相名家项天成，后来还有项春江等名艺人。特别在明清两代，山塘街一带到处都是泥人作坊和泥人铺，捏相艺人也不少。《红楼梦》中便有薛璠在苏州买“虎丘泥人”带回大观园的生动描述。据说当时买泥人的人很多，来不及制作还以无锡货充数。苏州泥人技术高超，制作工细，称为“天下第一”。可惜咸丰十年山塘街被毁，苏州泥人从此走向衰落，后来虎丘、观前玄妙观等处还有做泥人及捏相的。玄妙观正山门一家沈万丰耍货店，做泥人及捏相，一直到1948年左右，才改为胡开文笔店。民国时期，虽还有做泥人的，但越来越少。到解放初期，泥人作坊已经没有了，只有范宝珠老太和孔继顺两位健在的泥人艺人，曾吸收到工艺美术研究所工作，可惜不久就去世了。以后工艺美术研究所培养过一些年轻人，后来都转业了。

         工艺美校成立后，也有这方面课程，但很少有人愿意做这项工作。这样发展下去，苏州泥人会有消失的危险。“苏州泥人如果在我们这一代灭绝，实在可惜，应该及时抢救”。当时潘声煦是苏州政协委员，他在第六届政协会议上提了一个关于抢救、恢复苏州泥人的建议，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个提案转来转去，最后竟然转到他自己手里。“仅靠我个人的力量，显然是远远不够的”，潘声煦强烈地意识到。他一方面总结衰落的原因，如泥人易碎不易保存，传统形式不符合现代人的胃口等；另一方面探索泥人捏相的新路子，多做尝试。从风格、材料等方面着手改进。1983年，声煦创作的泥人“弄蛇人”放在了工作室的陈列架上，得到馆内外不少人的喜爱。退休后，90年代他创作了一尊仿宋观音像，与“弄蛇人”一样，做成古铜色，看起来像青铜佛像。后来又用树脂浇铸，试图解决泥人易碎的问题。同时还创作了一些反映近代或现代人生活的泥人。捏相方面，改变落膝骱穿衣服这种传统形式，吸收西洋小雕塑及其他地方捏相的风格，全身泥塑着色如泥人张的捏像（1981年塑的少女像），或做成仿古铜、陶瓷色，也有翻成石膏的。他还捏过很多头像，一般都是十多厘米的头像和胸像。1983年起，为苏州民间工艺厂设计制作了不少大小人物模型，小的就是用苏州绢衣泥人的工艺制作的（泥塑头、手，用绸缎做衣服）。用在走马灯上，如宝钗扑蝶等。还有用在灯箱中（木箱一面开口面向观众，内用传统扎彩的方法做出楼、台、亭、阁、假山树木等立体布景，然后布置主题人物，配上灯光、音响）。灯箱内容有：西施响屧廊、钱笃笤求雨、苏州二公差、西厢记、红楼梦等十多组，都用于历年的苏州菊花展上。声煦还为各地工艺厂展览会，制作了大量人物模型，约计有近千个人物及动物，在各地灯展及其他展览会等，风行一时。泥人及绢人的制作也做过很多，如周庄昆曲博物馆陈列的《惊梦》《闹学》《夜访》《访鼠》《听琴》《拷红》等八幕昆曲。30厘米绢衣角色（服装绣花盘金），配小舞台及灯光布景道具，一应俱全。以同样工艺，为周庄沈万三纪念馆和千灯顾炎武故居等处创作了人物模型及捏相。昆山、甪直、南京等地展出新石器时代先民劳动生活情况的模型，创作原始人及动物泥塑100多个。戏曲博物馆、评弹博物馆和园林博物馆，也先后布置了各种姿态的泥人。还曾经为江阴要塞解放军渡江模型塑造出几十个冲锋时的战士形象。

         在苏州博物馆工作期间，声煦除修复文物外，还制作了一批弥陀、寿星、和服女等小泥人及戏剧脸谱，由博物馆小卖部出售，也是一次小型生产销售泥人的尝试。得近水楼台之便，声煦在博物馆能接触到很多文物，并有研究复制的条件。他先后复制出一批馆藏和借展的（向其他博物馆等单位和个人借来馆中陈列展出的）捏相，复制过从省博物馆借来的顾炎武捏相，及周福元捐献的光绪泥人模子、镇江博物馆借来的一组宋代泥娃娃、馆藏的清代喂奶妇女和少量戏文。他与顾笃璜协商，复制了顾子山先生落膝骱捏相，头是泥塑，其余是香樟木的，称之为“塑真”。退休后，他又复制了苏博珍藏的三套绢衣泥人。同时创作了《洞庭红》《湘夫人》《寿星》《嫦娥》等一批泥人，及《芦花荡》《李慧娘》等绢衣泥人戏文等。

         从青少年时期至今，声煦经常为亲友、同事捏相，有泥的，也有翻成石膏的，有头像，也有全身像。对于苏州泥人，潘声煦可谓是涉及最早、接触最广（泥人、绢人、捏相、泥塑都做）、年龄最大、作品最多的一个。但潘声煦对苏州泥塑，只是特别爱好，并无师承，也没有开过制作出售泥人的实体店铺，所以他说自己不能算是“老艺人”，仅是一位泥塑爱好者。他曾经画过广告及电影海报、报纸插图、包装设计、街头画廊、设计布置、环境布置，特别是展览设计、布置工作。从建国10周年到35周年建设成就展在首都展出的苏州工艺美术展览，和到外地展出的各种展会、阶级教育展览和各个大型展览会等，大都是由他担任总体设计。他两次参加泥塑《收租院》的复制工作，还与儿子潘如玉合作塑造的铁铃关抗倭英雄任环像等。还有震泽清代天文学家王晓庵像、天平山白居易半身像（翻铜）、柳亚子像、陈去病像、陶行知像、苏东坡像等。也塑过神佛像，如冶塘泰华寺十八罗汉和观音照壁上的几十个小佛像，浙江南北湖淡仙像、关公像、天后娘娘像、左辅右弼祖师像及六十星宿像等。

        20世纪80年代，潘声煦被聘为苏州业余美专（大专）业余教师，为雕塑班学生上传统雕塑课。同一时期，苏州市文联成立雕塑研究会，他作为传统雕塑代表被推选为研究会副会长。退休后，被聘为苏州市文联艺术指导委员会委员，至今已20多年。

        当时有个规定，高级知识分子和有特种技能的人员可以工作到70岁退休，但潘声煦62岁在博物馆提前退休，当时博物馆还没有开始评职称，所以他至今没有职称。他说，做一白头布衣也很好，踏踏实实做些工作，不去背上一些虚名头衔增加负担。

        2007年，市文广局几次调查苏州泥塑有关情况，并要声煦重新出山，为苏州泥塑传承做些工作。翌年，他正式成为苏州市非物质文化遗产“苏州泥塑”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此后，他就像上班工作一样，投入苏州泥塑的传承工作。最近这几年中，他收集资料，编写了《苏州泥塑》书稿，由苏州艺校帮助整理，修改出版。还录制了《合模泥人的制作》《手捏戏文全过程》《绢衣泥人制作工艺》《苏州塑真（落膝骱捏相）》四组音像资料。另外，复制了一批苏州博物馆馆藏泥人，创作了30多出绢衣泥人戏文及各种泥塑。现在，声煦家中藏有泥人作品130多件、泥人模子50多套。他说，这些资料及作品都用于传承工作，给后学者作为学习参考资料。

       在苏州泥塑的传承方面，声煦先后收过6个学生。2009年有3个学生在苏州泥塑传习所正式拜师，学习到2012年，基本都能独立制作泥人，后转为在家自学。2012年又有2人跟他学艺，加上早在1981年就跟学的1个学生，共带过6个学生。有些学生已能创作，但由于目前泥塑整体不景气，这些人也难以成为真正的接班人。现在，苏州市领导重视苏州泥人的抢救恢复，制定了具体的方案措施，潘声煦说，希望能尽快将抢救工作落到实处，多培养几个能制作苏州泥人的后继人才，让这一传统技艺得以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