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竹里:锁住江南半壁江山
当王维在《辋川别业》写下“独坐幽篁里” 时,他或许不会想到,百年前句容境内的“竹里”,并非诗中静谧的竹林,而是刀光剑影里的生死关卡——这条连接建康(今南京)与京口(今镇江)的沿江陆路,在六朝三百年间,始终是撬动江南政局的“战略杠杆”。

为何是 “竹里”?
“路可观政”,交通从来是一个国家、民族、地区兴衰发展的一面镜子。六朝帝王出于开疆拓土、北伐中原和加快工商业发展的需要,纷纷运用政权的力量,大量地修路凿渠,置驿架桥,形成了以建康(今南京)为中心的四通八达的水陆交通网络,而京口作为拱卫建康的东大门,更是北御强敌的“北府重镇”。

图源:句容发布
孙吴自富春起家,势力扩及长江中游,最终将政权治所迁至长江下游,政权根据地初治京口(今镇江),建安十六年(211年)才迁徙建业。晋宋之世,在郗鉴、刘裕等流民帅的持续经营下,京口北府重镇形成,军事地位十分重要。另外,东晋政权在侨人集中地区侨置州郡县,而以徐州侨治京口,至南朝于京口正式析置南徐州,镇江一跃成为州一级行政机构的建置单位,辖十七郡六十三县,辖境相当于现今大半个苏南地区。《隋书》卷三十一《地理志下》载:“扬州……京口东通吴、会,南接江、湖,西连都邑,亦一都会也。”表明京口曾是东、南、西三方面的交通要道,也是我国东南的都市。

南朝时期镇江一带
可偏偏建康与京口间的长江航道,宽达四十余里,海潮汹涌、风急浪高,连漕船都常遭倾覆,航行条件极为恶劣。即使至南宋建炎三年(1129年),韩世忠能将骄横跋扈的10万金兵围困在此附近的黄天荡48天,其时地理环境依然形成“黄天荡一带大江阔四十里”(清初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
即便东吴为加强建业与三吴经济区的联系,凿通破岗渎绕道,也因地势高、水量浅,需靠人力畜力“盘坝”而行,航程十分艰辛,且一埭受阻便全线瘫痪。

六朝破岗渎路线示意图
水运的险与滞,让陆路成了必然选择。而“竹里”,正是这条仅二百里“王涂”(皇家通道)上最关键的节点。它藏在宁镇山脉北麓,一边是陡峭山岩,一边是奔腾长江,如同一把锁,死死卡住两城往来的咽喉。
文献中的“竹里争夺战”
在《魏书》《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及地志记载中,“竹里”名字总与战事绑定:可以说,六朝时凡建康京口间有战事,双方必定先取竹里,仿佛谁握住这把锁,谁就握住了胜局。

南朝文化,镇江独特的文化品牌
东晋隆安元年(397),镇守京口的王恭上表,欲以讨伐司马道子宠臣王国宝的名义,举兵建康。王国宝在“不知所为”的惶惧中,依然想到“遣数百人戍竹里”。此危机以朝廷杀王国宝、王恭退守京口暂告段落。次年,王恭再次从京口起兵,派遣北府大将刘牢之“率帐下督颜延先据竹里”。朝廷不得不派遣使者“说牢之,啗以重利”。最终刘牢之倒戈,王恭兵败身死,竹里的归属直接改写了战局。
东晋元兴三年(404),刘裕在京口举义讨桓玄,明知桓玄派精兵迎击,仍抢先驻军竹里,在西侧罗落桥斩杀桓玄手下猛将皇甫敷等,逼迫桓玄仓皇逃窜。这场胜利,为刘裕后来代晋建宋埋下伏笔。

桓玄
宋元徽四年(476),建平王刘景素在京口举兵,建康方面闻讯遣兵应对。刘景素因幕僚荒谬建议以逸待劳,放弃抢占竹里错失良机。最终在台军(朝廷军)水、陆两线作战下,京口城失陷,刘景素兵败被杀——错失竹里,成了他覆亡的关键。
齐永元二年(500),崔慧景因反对东昏侯萧宝卷,起事广陵,得到京口镇将江夏王萧宝玄的内应。崔慧景遂联合南徐、兖两镇兵力,从京口“奉宝玄向京师”。东昏侯依据竹里的险要,修筑了几座临时防御城堡,即“据竹里为数城”。此处记载很关键,说明当时人往返建康京口两地的日常交通,是需经由竹里的,连昏庸的君主都懂,守住竹里,才算守住建康的东大门。

最鲜活的注脚,藏在鲍照的《行京口至竹里》中。“上挽曹、刘之逸步,下开李、杜之先鞭”的南朝文学巨匠鲍照的《行京口至竹里》云:
“高柯危且竦,锋石横复仄。
复涧隐松声,重崖伏云色。
冰闭寒方壮,风动鸟倾翼。
斯志逢凋严,孤游值曛逼。
兼途无憩鞍,半菽不遑食。
君子树令名,细人效命力。
不见长河水,清浊俱不息。”
这位南朝文豪途经此处,笔下尽是“高柯危竦”“复涧隐松”“风动鸟倾翼” 的艰险,连他都要 “兼途无憩鞍,半菽不遑食”,不难想象,当年士兵们扛着兵器、粮草翻山越岭时,竹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汗水与血水。诗人以征途的艰难险恶来衬托寒门知识分子在门阀制度下的落寞失意和内心凄苦。

明代御史、句容人曹景亦曾有《竹里山》一诗,抒发思古之幽情:
“巉岩石笋怒如抽,说到翻车我亦愁。
鲍照吟余空岘晚,寄奴战罢野场秋。
北来山势连京口,西下潮声到石头。
羡煞龙潭垂钓客,不关风雨住扁舟。”
曹景以诗追忆前人在竹里击败桓玄的壮举,精准概括竹里 “南通京口、北达建康” 的战略位置。
从“军事锁钥”到“烟火村落”
“竹里”之“里”,本是秦汉基层行政单位,可在六朝,它的意义早已超越户籍管理。
古代文献记载,这里曾设过“竹里亭”。《太平广记》卷426《虎一》引《异苑》所叙:“彭城刘广雅, 以太元元年为京府佐。被使还路经竹里亭,多虎……”秦汉以来,我国已具有了初步完备的邮驿系统,在全国主要交通干线沿途都置有亭传或邮驿,用以接待过往官员、行旅和递送公文,为他们提供运输工具和食宿。

图源:句容发布
这里曾设立过“竹里驿”,接待往来官员。《景定建康志》卷16《疆域志二·铺驿》,记录在句容的仓头置“竹里驿”。“竹里亭”“竹里驿”的设置,表明此处是建康与京口两城间乡村地区最为重要的治安与交通节点。
这里甚至筑过“竹里城”,成了明代句容六座城池之一。据《南京城墙志》载:齐永元二年那几座临时堡垒,后来逐渐成了常驻要塞,直到城毁后建了竹里庙,才逐渐发展成村,村落以竹里山定名。

今句容祝里村
那么,“竹里山”的地理位置在何处?
据《元和郡县图志》卷25《江南道·润州·句容县》载:“竹里山,在县北六十里。王涂所经,涂甚倾险,行者号为翻车岘。”光听 “翻车岘” 这个名字,就能想见当年古道的陡峭。
清乾隆《宝华山志》补充道:“竹里山,在山之东,北滨于江。”正是这“山+江”的地理格局,让它成了天然的军事屏障。
时过境迁,唐朝后的长江江道西移,建康不再是都城,京口也丢了 “北府重镇”的身份。“竹里”卸下了军事铠甲,慢慢融入市井:明清时成了“竹里里”,民国时设“竹里乡”,1958年改叫“祝里”,如今是句容下蜀镇的一个村落,沪宁铁路从旁呼啸而过,取代了当年的石板古道。

今句容祝里村
唯有山间的风,还似千年前那般吹过——仿佛能听见刘裕的令旗猎猎,鲍照的马蹄声碎,还有无数士兵、驿卒、行旅的脚步声,在这条二百里古道上,踏响六朝江南的兴衰密码。
参考文献:《汉书》《三国志》《魏书》《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隋书》《太平广记》《景定建康志》、明弘治《句容县志》《元和郡县图志》《读史方舆纪要》等
作者:胡文成
江苏省句容市史志办公室主任
来源:句容市史志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