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迁史志 | 项羽,是“战神”,亦是“诗神”
垓下,古地名,位于安徽省北部的沱河岸边。沱河,淮河左岸支流,发源于河南省商丘市黄河故道的刘堤,穿过安徽省北部,至江苏省泗洪县注入洪泽湖。
沱河在垓下拐了一个弯,霸王项羽的人生在这里也拐了一个弯,留下了被后人称作《垓下歌》的英雄史诗。无论从其内容、形势来看,还是从后人的重视程度、评价高度等角度来看,霸王项羽,这个叱咤风云的一代“战神”,还是光耀古今的一位“诗神”。

司马迁《史记》记载《垓下歌》全文:该诗系垓下项羽泣别虞姬时的“自为诗”
垓下的地理位置,一说位于今安徽省固镇县东北沱河南岸的濠城镇,一说位于今安徽省灵璧县东南沱河北岸的韦集镇。公元前203年十二月,楚汉两军在垓下进行战略决战。刘邦、韩信、彭越、英布四面八方大军合围,项羽身陷十面埋伏,夜闻四面楚歌,楚军士气尽失,在突围中泣别虞姬之时,项羽“自为”《垓下歌》。

清人绘制的西楚霸王项羽照片
《史记·项羽本纪》的相关记载是: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项王则夜起,饮帐中。有美人名虞,常幸从;骏马名骓,常骑之。于是项王乃悲歌慷慨,自为诗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数阕,美人和之。项王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

唐张守节《史记正义》卷七
这首诗歌,北周庾信名之曰“帐中歌”,其《拟咏怀二十七首》之二十六云:“谁言气盖世?晨起帐中歌。”宋代朱熹《楚辞后语》卷一名之曰“垓下帐中之歌”或“垓下帐中歌”。宋代陆游名之曰“拔山曲”,其《项王祠》最后四句诗云:“小人平生仰遗烈,近庙欲结茅三间。时时长歌拔山曲,醉倒聊慰穷途艰。”元代左克明《古乐府》卷一把它纳入《古歌谣辞》,名之曰《垓下歌》。

元左克明《古乐府·古歌谣辞》
朱熹《楚辞后语》评价《垓下歌》内容:“其词慷慨激烈,有千载不平之余愤”
《垓下歌》集英雄、骏马、美人、天时、命运、爱情、悲歌于一体,是一首闪耀古今的英雄史诗,历来评价很高。宋代儒学集大成者、理学家朱熹《楚辞后语》卷一《〈垓下帐中之歌〉第五》记载:“《垓下帐中歌》者,西楚霸王项羽之所作也……羽固楚人,而其词慷慨激烈,有千载不平之余愤。是以著之。”

宋朱熹《楚辞后语》卷一
《垓下歌》历来为诗家、诗论者所重。吴小如等《汉魏六朝诗鉴赏辞典》、吕晴飞等《汉魏六朝诗歌鉴赏辞典》对《垓下歌》的解说,则更显它出神入化:
“力拔山兮气盖世”,活画出一个举世无双的英雄形象。在中国古代,“气”既源于人的先天禀赋,又能赖于后天的培养;人的品德、能力、风度等等均取决于“气”。所谓“气盖世”,是说他在这些方面超过了任何一个人。尽管这是一种概括的叙述,但“力拔山”三字却显示了一种具体、生动的效果。所以在这一句中,通过虚实结合的手法,他把自己叱咤风云的气概生动地显现了出来。
“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这位盖世英雄却突然变得苍白无力。这两句是说:由于天时不利,他所骑的那匹名马——乌骓马不能向前行进了,这使他陷入了失败的绝境而无法自拔,只好徒唤“奈何”。在项羽看来,他之得以建立如此伟大的功绩,这匹名马功不可没,他视乌骓马为最主要的战友。不过,无论他如何英勇无敌,举世无双,一旦天时不利,除了灭亡以外,他就没有别的选择。在神秘的“天”面前,人是非常渺小的;即使是人中间的最了不起的英雄,也经不起“天”的轻微一击。所以,他把失败归结为“天之亡我”,也就理所当然了。

宿迁项王故里的乌骓马景点
面对自己的失败,项羽唯一忧虑的,是他所挚爱的、经常陪伴他东征西讨的美人虞姬的前途,于是,他无限哀伤地唱出了这首歌的最后一句——“虞兮虞兮奈若何”。这是项羽面临绝境时的悲叹,在这简短的语句里包含着无比深沉的、刻骨铭心的爱。

拥有美人虞姬和宝马乌骓的霸王项羽
相对于永恒的自然界来说,个体的人极其脆弱,即使是英雄豪杰,在奔腾不息的历史长河里也不过像一朵大的浪花,转瞬即逝;但爱却是长存的。《垓下歌》虽然篇幅短小,但却深刻地表现了人生的这两个方面。
段广瀛《题西楚霸王楼》评价《垓下歌》形式: “此歌千古七言祖,谁言君王但学武”
在垓下四面楚歌声中,项羽如此悲歌,能使大历史学家司马迁记录下来,能使宋代儒学集大成者朱熹、现代著名古典文学专家吴小如等人的盛评,足以说明,项羽不仅仅是叱咤风云的一代“战神”,也是光耀古今的一位“诗神”。
从形式上看,《垓下歌》为七言古诗。七言古诗,是我国古代诗歌体裁的一种,诗体全篇每句七字或以七字句为主,起源于民谣。先秦时期,《诗经》与《楚辞》已有七言句式;《楚辞》中的《国殇》篇,全篇18句,全系七言。《国殇》是屈原为祭祀神鬼所作《九歌》中的一首,内容是追悼和礼赞为国捐躯的楚国将士的亡灵。其开头4句为:“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意思是,战士们手里拿着吴国的戈,身上披着犀牛皮制作的甲,敌我双方战车交错,彼此短兵相接。旌旗遮蔽日光,敌兵像云彩一样涌上来。两军相射的箭纷纷坠落在阵地上,他们依然奋勇争先。

元陈仁子《文选补遗·国殇》卷二十八
不难看出,两者七言形式,一模一样。屈原被清人梁启超首推为“中国文学家的老祖宗”,而清代翰林院编修段广瀛对《垓下歌》赞赏有加,称“此歌千古七言祖”。其七言古诗《题西楚霸王楼》前4句云:“美人帐下泪如雨,英雄到死犹歌舞。此歌千古七言祖,谁言君王但学武?”诗意是,垓下被围,中军帐里,死期临近,美人虞姬、英雄项羽泪下如雨,项羽仍然唱歌,虞姬仍然起舞。项羽唱的这首歌,是流传千秋万代的七言诗歌鼻祖,谁说项王单单习武呢?要说“第一首文人创作的完整七言诗”,是屈原的《国殇》;要说“第一首‘非文人’创作的完整七言诗”,则是项羽的《垓下歌》,“七言之祖”的说法也不虚。
的确,从创作《垓下歌》的角度来看,项羽并非“但学武”。清代陈锡路在《黄奶余话》卷一说:“项羽,喑呜叱咤,一绝世粗豪男子,于文义应非所解……然读羽垓下一歌,音节悲壮,正使后世饶诗情者为之,未许能尔。”意思是,项羽,动辄厉声怒斥,是一个冠绝当世粗疏豪放的男人,对文字的意思应该是不理解的……然而,阅读项羽《垓下歌》一诗,节奏悲哀雄壮,即使后代富有作诗兴致的人来写,也未必能写出这样的诗歌。

清陈锡路《黄奶余话》卷一
项羽之所以能作出《垓下歌》,与他所处的时代与家族背景是分不开的。“礼、乐、射、御、书、数”这“六艺”,是当时华夏贵族必修的“课程”。“项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项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史记·项羽本纪》中这些记载,说明身为贵族子弟的项羽,是经过贵族教育的。教育的结果,学书、学剑都不成,学兵法又略明其意,好像项羽文化程度不高。但是,透过这些现象,还原历史真相,这个“学剑,又不成”之人,却能以一敌百,一骑当千:巨鹿之战,他以5万兵力破敌40万;彭城之战,他以3万兵力破敌60万,睢水为之不流;乌江边上,自刎前夕,他一人杀敌几百个……这个“学书(即“六艺”之“书”,指识字和书写)不成”,兵法“略知其意”之人,却能著书立说,永载史册:著就的兵书《项王》,被汉代班固《前汉书·艺文志》列入“兵形势十一家九十二篇”之一。

汉班固《前汉书》卷三十
历史证明,历代开国之君的文化水平一般都是不低的,只因赫赫战功的“刀光剑影”而显得“黯淡”而已。开创秦汉之间西楚(前206—前202)这个朝代政权的项羽也是如此,数千年来,项羽“战神”的形象深入人心,却不知,项羽亦是“诗神”。
作者介绍
刘绪清 曾获江苏新闻奖、江苏报纸好新闻一等奖,曾两次获《新华日报》“十佳通讯员”称号。主编江苏县邑丛书《沭阳》,出版新闻、散文专著《走笔花乡》,文史专著《诗意漂母》。